複毓中丞鹹豐十一年三月初八日
許久未接來信,忽於道路梗阻之後得見此函,如同獲得至寶。我這裡自從得知偽侍王大股敵軍蔓延於樂平、鄱陽一帶,祁門便日益有被圍困的態勢。我親自率領各軍由祁門出發至休寧,進攻徽州,希望打開一條通路,以接通浙江的米糧接濟。不料初三日剛剛出兵,便聽到陳餘庵軍敗績、景德鎮失守的訊息。待到進攻徽州時,唐桂生一軍又遭小挫,傷亡二百餘人,兩處的接濟都已斷絕。我所統率各軍分佈在祁門、黟縣、休寧三縣的部隊,陷入四麵圍困之中,不得已才發檄文調鮑軍回師清剿鄱陽,進攻景德鎮。
聽聞偽侍王一股人數倍於偽忠王一股,凶悍程度也遠勝於彼。倘若鮑軍不在都昌、鄱陽一帶,恐怕敵軍會由都昌渡過湖麵抵達吳城,那麼省城、九江、瑞州、臨江各處都將危急,其禍害比起從樂平向內侵犯撫州、建昌,更為劇烈。因此決計請左、鮑兩軍合力清剿偽侍王一股,對外以解除祁門、黟縣、休寧三縣之圍,對內以緩解江西省北路之患。若仰仗上天福佑,能將偽侍王一股擊退,然後再回師清剿偽忠王一股,或許纔有把握。
致胡宮保鹹豐十一年三月初九日
近日未接到來信,不知希庵中丞抵達灄口後,剿辦情形如何?我這裡自二月三十日景德鎮失守以後,米糧接濟已經斷絕,軍心、民心不免有所動搖。不得已全力進攻徽州。初五日遭受一次小挫,已形成四麵被圍的局麵。現調鮑軍由鄱陽進攻景德鎮,左軍也由樂平夾擊景鎮,希望能解除祁門之困。
隻是偽忠王一股敵軍銳意向內侵犯,廣信三城未被攻破,便進擾撫州、建昌;撫、建兩城未破,又進擾崇仁、宜黃。現聽說敵軍已焚燒樟樹鎮,瑞州、臨江以及省城均屬可危。而賊軍本意則專在解除安慶之圍。欲解安慶之圍,必將全力爭奪上遊沿江城池。如今黃州一城已被賊軍占據,忠逆或由瑞州、安義進犯九江府城,或由興國、通山進犯湖北省城,都是意料中事。我先前本打算令鮑軍專防此路,如今祁門被困,鮑軍急切間不能趕赴九江,應請閣下預先籌劃防備。鄂中眼下兵力自然不能兼顧九江,但湖北省城城防事宜,即便黃州已收複,仍不可稍有鬆懈。特此奉告,伏望留意。我與江西省城文報不通已超過半月,不知忠逆蹤跡現已流竄何處?江西省缺乏毅然任事之人,尤感憂慮焦灼!
複張凱章鹹豐十一年三月十一日
接到來信,知昨日有百餘騎兵賊眾前來侵擾,並未交戰。閣下打算將西北方向的伏兵搜尋清剿完畢,再向東路進軍,極為妥當!極為妥當!軍情瞬息萬變,我對前線一切均不作遙遠牽製,唯有兩句話需要叮囑:一曰隊伍宜整;一曰出隊宜晏,須提防巳時天氣由晴轉雨。
複胡宮保鹹豐十一年三月十一日
接初五日惠函,抄示湖北及霍山各處來信。湖北軍務漸漸平穩,德安、黃州雖失,終究非不治之症,請您稍放寬心,保重身體!
我這裡抽調祁門老營兵力進攻徽州,初五日小挫,初十日再次進軍,大約十一、二日可以展開大戰。如今四麵道路梗阻,僅建德尚與我舍弟及胡公處有一線之路可以通傳文報。倘若鮑公不迅速進軍力攻,那麼建德通道一併斷絕,就在眼前。請閣下代為催促鮑公專力進攻景德鎮,切勿猶豫不決。左公在樂平,可由婺源通訊息至休寧。現將他在初四日來信抄呈一覽。
複李少荃鹹豐十一年三月十一日
此處自二月中旬糧路已被阻斷,至三十日景德鎮失守,便與左季翁文報不通了。眼下四麵被圍,僅建德一線之路尚與我舍弟及胡公處文報可通。倘若鮑公不急剿鄱陽,則鄱陽、建德、景德鎮之賊將聯成一片。敝處祁門、黟縣、休寧三縣便陷於重重圍困中心。鮑軍現在不知已抵何處?請閣下代為催促其速攻景德鎮為感!
偽侍王一股較之偽忠王一股數量更多,且凶悍倍蓰過之,若不在鄱陽、景德鎮將其擊退,則賊軍西可由都昌渡吳城,東可由萬年直達撫州、建昌,為禍更烈。請閣下詳細稟告中丞及省中諸位,審明緩急,共同支撐危局。
省城有張運桂、劉勝祥兩軍,合此前兵勇共計四千餘人,根本重地當可無憂。
複許仙屏鹹豐十一年三月十一日
接奉惠書,久未作複,又承親筆信函。謹悉您在考選之地福澤綿長,著述日益精進,深感欣慰。
此處軍事自徽州、寧國失守後,局勢過於緊迫,地域狹小無迴旋餘地,便如夢中亦無伸足之處。十一月間普軍敗挫,建德、東流、都昌、鄱陽、浮梁、彭澤六城同失,祁門老營孤懸被困。幸賴左、鮑兩軍將黃文金一股擊退,方得慶賀更生。而偽侍王李世賢一股又攻陷樂平、景德鎮,斷我後路,絕我糧源。現以左、鮑兩軍夾擊景德鎮,同時老營抽兵力攻徽州。若兩處能有一處得手,或可打通糧道,不使三萬軍士儘陷重圍險境。撫州、建昌股匪深入腹地,本擬調鮑公由省城援剿,因景德鎮之變,不得不令其先援老營。聞樟樹已失,不知瑞州、臨江能否保全無恙?貴鄉久遭水火,難道劫數猶未滿盈?
來信垂詢古文之法,我本無甚見解,近來更覺荒疏,未曾用心於此。所謂古文,乃韓退之氏厭棄魏晉六朝駢儷之文,而返歸六經、兩漢之文風,從而得名。名號雖殊,但其積字成句,積句成段,積段成篇,則天下所有文章的道理本是相通。我以為,欲求用字古雅,應研究《爾雅》、《說文》及小學、訓詁之書。故曾喜好閱覽近人王氏、段氏之學說。欲求造句古雅,宜仿效《漢書》、《文選》,而後可匡正流俗、裁汰虛偽。欲求分段古雅,應熟讀班固、司馬遷、韓愈、歐陽修之作,體察其文氣之長短,節奏之自然。欲謀篇佈局古雅,則群經諸子以至近世名家之作,莫不各有匠心以成章法。如同人有肢體,屋室有結構,衣裳有要領。大抵以竭力去除陳言、戛戛獨造為起始功夫,以聲調鏗鏘、餘韻不儘為最終境界。我求學並無師承,暗中摸索、主觀臆斷,辛苦所能略知一二的,不過如此而已。近來賊眾四處逼近,無日不處危機駭浪之中,偶一展卷,全無意緒,實不足以回報故人厚望。望您勉力珍惜分陰,以光耀絕學,瞻望企盼之情難以儘述。
複胡宮保鹹豐十一年三月十一日
接三月初六日惠函,知您貴體稍愈,夜間已能安睡,此乃最好訊息,慶慰不已。觀您致希庵、逸亭之信,深切合乎事理。賊軍並非一定不可擊敗,而事機往往為人所誤。如鮑公由下隅阪至鄱陽,不滿二百裡,又是他去時熟路;卻竟然坐船趕赴湖口,迂迴繞行三四百裡,聞說各營官皆有家眷安置在水邊,此舉遂令祁門、景德鎮軍心震動恐慌。懇請您為我催促於他。
我近來厭惡聽聞高遠深奧的言論,隻喜好平實之言、尋常之行。即便以作梅之樸實,也嫌其立論失之高深。其議論您的病情,我也擔心過於玄虛渺茫,但願您從平實處、淺近處著想。聖人言:“不預先懷疑他人欺詐,不憑空猜測他人不誠。”我等暫且當做到不預想死亡,不臆斷不起,以此作為養生之法;不預想失敗,不臆斷不振,以此作為行軍之法。您聽了是否報以莞爾一笑呢!
複左季高鹹豐十一年三月十二日
徐兆熊攜來初六日辰刻惠書,詳情已悉。當日我軍出隊,據徐弁所言,初六日晚間通報貴處已獲勝仗。我決計堅守黟縣、休寧、祁門三縣,一麵進攻徽州,一麵請貴處與鮑公夾擊景德鎮,期望能解除此重圍困局。徽州城內賊眾且狡猾,恐怕難以得手;景德鎮則乘閣下屢勝之威,再得鮑公夾擊,或可將其驅逐出皖境,我唯有堅守以待戰局變化而已。
複吳竹莊鹹豐十一年三月十四日
惠書收悉,一切儘知。此處因景德鎮失利,糧餉通道已然阻塞,眾人思慮全力進攻徽州以打通浙江方麵的接濟。初五日進攻一次,因天雨受小挫,傷亡二百人;十二日再進攻一次,當夜賊匪焚燒村莊、劫掠軍營,我軍驚亂潰散八營,從此休寧、祁門各軍士氣日漸衰減,隻能堅守,難以進攻作戰。專盼左、鮑二軍攻克景德鎮,或可轉危為安。
閣下防守湖口,乃咽喉要地,絕不可輕易移動一步。現有公文飭令閣下綜理我處往來文書。目下防務尚屬寬鬆,請派遣勇夫馳送文書。將來防務吃緊,再另行添雇民夫。總須選擇行走敏捷之人,莫以跛足劣者充任差役。貴營哨弁保舉獎賞之事,即日便出奏,依照原單不覈減一字,來文即先予批發。操練日益勤勉,甚感欣慰!尤須以禁止擾民為第一要義,莫視之為老生常談而有所疏忽。
致李申夫鹹豐十一年三月十四日
接獲兩位來信,囑我返回祁門,情意極為懇切。又畇荄在漁亭接連發來兩信,尤為誠摯迫切。隻是此時就安危比較,休寧、祁門兩地正屬相當:休寧東麵防禦徽州,北麵防禦太平,兩麵受敵;祁門北防禾洞、洪村,西防赤街、櫸根嶺,南防景德鎮,三麵受敵。祁門僅有雲崖部二千人,都是新近受挫之餘;休寧有凱章部四千人,其中新挫者三營,完好者六營。彈藥則祁門多於休寧,米糧則休寧、祁門相等。休寧城牆修整頗為牢固,祁門城牆刻刻可危,且營壘也不太可依靠。我的意思,是請雲崖為我修築一座堅固營壘,或是石碉、石壘,待有一處建成後我再返回祁門。並非喜好自處危地,正是為謹慎求取穩妥之策。祁門若有可依賴之壘,我自當速歸。
致李希庵中丞鹹豐十一年三月十五日
收到灄口來信,敬悉一切。黃州、德安、雲夢等地雖已失陷,看來尚非致命之患。得雄師分路防剿,又有駱帥援軍自西而下,北岸局勢終可無憂。潤帥病體聞說近日漸趨痊癒,精神也逐步爽朗,似乎不至有其他變故。
南岸危險頻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二月中旬饒河受阻,祁門糧道不通,至三十日陳鎮一軍敗潰,景德鎮失陷,尤為切膚之痛。眾人商議力攻徽州,以打通浙江接濟之路;地方紳民亦言徽州一旦攻克,則餉項可就地籌措,不至十分匱乏。三月初二派遣各營攻打徽州,人數近萬。初五日小挫一次,傷亡二百人,損失兩位營官。十二日再次進攻,當夜賊匪焚燒村莊、劫掠軍營,我軍二十二營之中,驚亂潰散八營,士氣日漸衰減,賊勢大為增長。眼下偽侍王大股盤踞鄱陽、景德鎮一帶,偽忠王大股由撫州、建昌內竄樟樹、新淦一帶,景德鎮之賊,近日正全力撲擊左營。若待鮑軍趕到,兩麵夾擊,或可殲滅此股強寇。侍逆擊破而後糧路可通,忠逆擊破而後厘金之源可開,二者都極為不易。祁門、黟縣、休寧三縣,本已處於危困之中,然平日未能預先籌畫全域性,此時絕無捨棄駐防官兵而另往他處之理,唯有堅守以待景德鎮、安慶傳來佳音而已。
致胡宮保鹹豐十一年三月十五日
收到初八日來信,敬悉您貴體日漸康複,精神清爽,極為欣慰慶幸!
此處進攻徽州的兵力近九千人。十二日夜間賊匪焚燒村莊、劫掠軍營,我軍二十二營之中,驚亂潰散八營,完全無恙的十四營。傷亡雖不如初五日之多,但士氣大減,賊勢日益增長。今日賊軍來到休寧城外,不知是否會猛烈撲城。雲崖等人勸我急速返回祁門,實則祁門也未必可恃。
春霆自湖口起行趕赴鄱陽,不知左公能否在樂平長久堅持以等待鮑軍夾擊?江西省有劉勝祥、張運桂二營,似乎可保無虞。除此以外,其餘各處都正值危急之際。我以往自處過於孤高,近日學習您的虛心之道,略有所得。然時事逼迫,每日處於危機駭浪之中,不能從容循序漸進。前次勸您不臆測不猜度,我近日卻臆測猜度極深,且近乎慌亂,尤其感到慚愧。
致左季高鹹豐十一年三月十五日
接連數日未收到您的來信,正深感牽掛。今日有兵勇從婺源過來,說沿途逃出的難民很多,都說貴軍在樂平大獲全勝,被擄百姓都得以逃回。聽到這個訊息,心中為之一寬。
我這邊進攻徽州的各軍又遭受一次挫折。賊軍氣焰大為增長。現已收攏兵力轉為堅守,專盼貴軍能克複景德鎮,局麵方有轉機。景德鎮如果收複,應請貴軍迅速跟進追擊,奮力奪取婺源。賊軍若不能占據婺源這座堅城,便可能無力再盤踞上溪口、屯溪,那麼徽州城仍有機會攻克。貴處麵對如此強敵,苦戰之後,若能有條理地迅速推進,則以千餘人進駐婺源,六千人進駐屯溪,這是上策中的上策。若部隊過於疲乏,不能遠行,也須迅速進駐婺源為佳。若當下正處於與敵相持的階段,則需等待鮑軍到來,以收兩麵夾擊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