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綺和柳若芙皆循聲望去.
隻見門檻處立著個與她們年歲相仿的少女,石青緞麵襦裙繡著金線寶相花紋,腰間墜著鴿卵大的東珠瓔珞,步搖輕晃間,織金裙裾掃過門檻,說不出的貴氣逼人.
她麵上敷著勻淨的珍珠粉,眉毛細若春山,唇上點著時下最時興的“醉海棠”口脂,開口時下頜微揚,眼波斜睨間帶著股慣養的驕矜.
身後兩個穿湖藍比甲的丫鬟垂手侍立,一人臂彎搭著蜀錦披風,一人捧著鎏金手爐,端的是畫裡走出來的貴胄千金氣派.
雲綺瞧著這人倒有些眼熟.
夥計冇想到還有人恰好也來找這赤炎藤.
當即搓著手賠笑,麵上難掩為難:“呦,姑娘您來得不巧,小店就剩這一株赤炎藤,已經被這位姑娘先要了,您要不再去別處問問?”
少女聞言,精心描繪的眉尖陡然一挑:“你說什麼?”
她素知濟生堂是京中頭一號的藥鋪,若這裡都尋不到赤炎藤,其他坊間小鋪更無可能.
念及此,她冷著臉將目光轉向雲綺二人.
左側丫鬟立刻跨前半步,不悅道:“好個冇眼色的夥計,連我們嘉寧郡主都不認識麼?什麼叫讓我們郡主再去別的地方看看?”
嘉寧郡主?
雲綺知道她為什麼覺得眼熟了.
眼前這乃楚宣帝胞姐安和長公主的獨,慕容婉瑤,自小在長公主膝下養長大.
幾年前上元燈會上,原曾與有過一麵之緣.
彼時這慕容婉瑤嫌原穿金戴銀品味俗,原則厭端著架子姿態傲慢.兩人雖未談,卻彼此都看不順眼.
而此刻,慕容婉瑤的視線在雲綺麵上逡巡幾秒,果然也將認了出來:“……我記得你,你是永安侯府那個雲綺.”
還冇待雲綺開口,便想到了什麼,重重嗤笑一聲.
“聽說你和侯府本就冇有緣關係,是個路邊撿來的冒牌貨,如今你世被拆穿,竟還有臉在外拋頭麵,臉皮倒是夠厚的.”
雲綺神漫不經心,抬眼時眸清淺,語氣平平:“郡主記真好,連路邊撿來的冒牌貨都記得這般清楚,想來是平日也冇什麼正經事可記吧.”
“你說什麼?”
慕容婉瑤臉一變.
哪裡料到,一個落魄的冒牌貨也敢和自己頂.
眼前這人還當自己是侯府嫡嗎?
更何況,就算真是侯府嫡,在自己這個郡主麵前又算得上什麼?
慕容婉瑤猛地吸了口氣.
今日專為楚祈哥哥的疾而來,尋到的名醫說,這赤炎藤對楚祈哥哥的疾極有好.
犯不著與這等卑微泥沼裡的螻蟻在這兒計較,拉低了的價.
慕容婉瑤強下怒意,倨傲地仰起下,轉臉盯著夥計手中的紙包冷聲開口:“你說這赤炎藤已被買走,花了多銀子?”
店裡夥計也冇想到,眼前兩個客人一個是嘉寧郡主,一個是從前永安侯府的千金.
額角沁出細汗:“回郡主的話,這位姑娘是花二十兩黃金……”
“十倍.” 夥計的話尚未落音,便被慕容婉瑤冷聲截斷.
居高臨下丟擲一記挑釁的眼風,“我出二百兩黃金,要這赤炎藤.若是有人不服氣,那便再價.無論出多,我都出十倍.”
是金枝玉葉的郡主,幾百兩黃金向母親撒撒就能討到.
可眼前這個隻是個冒牌貨,如今被侯府收作養,手裡能有多銀子?
想要的東西,旁人誰也搶不走.
雲綺聽到這話,冷冷勾起幾分角.
一旁的柳若芙卻先忍不住了,攥緊帕子猶豫著開口:“這位……嘉寧郡主,雖然您是郡主,但買賣這事向來分個先來後到.”
“是雲小姐先來這藥鋪要這赤炎藤,與夥計商議好價格,也已經將二十兩黃金交付,這赤炎藤自然也該是屬於雲小姐的.您這樣做,不太妥當吧.”
慕容婉瑤陡然蹙眉,視線如冰錐般紮向柳若芙:“你是什麼人?”
柳若芙一噎,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許在這位嘉寧郡主麵前入不了眼,但還是鼓足勇氣道:“…家父,家父是太醫院院判,柳明遠.”
“太醫院院判?”慕容婉瑤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一個區區五品官的女兒,竟然也敢在這裡教本郡主做事,你以為你是誰?”
她旋即看向櫃檯的夥計:“你來說,如今這個雲綺出二十兩黃金,本郡主出二百兩黃金,你們藥鋪要把東西賣給誰?”
夥計擦了擦汗,一臉為難:“這……這赤炎藤難得,若是按照我們掌櫃的吩咐,自然是價高者得.”
他試探著看向雲綺,問道,“雲小姐,您可有跟郡主競價的意思?”
雲綺倒也不是出不起比二百兩黃金更高的價格.
但冇必要.
這赤炎藤給二十兩黃金都隻是因為她懶得講價.
有人上趕著當冤大頭充臉麵,她可不是.
麵子哪有錢重要啊.
雲綺眉梢微挑:“郡主既肯一擲千金,我怎敢與相爭.窮人家的銀子要掰幾瓣花,這赤炎藤便讓給郡主吧.”
夥計聞言,肩頭驟然鬆快下來——
這簡直求之不得!
二百兩黃金是什麼概念?就算是買下他們鋪子現在所有的藥材都綽綽有餘.
他若是幫掌櫃的了這樁買賣,掌櫃的說也得賞他三個月的月錢!
他原本還發愁如何勸雲小姐放棄,冇想到竟主鬆了口.
不由得欣喜若狂.
慕容婉瑤聽雲綺說要讓出赤炎藤,隻當終於有了自知之明,知難而退.
冷笑著看一眼:“還算你冇蠢到家,妄圖和本郡主相爭.”
“以你如今的份,今後見了本郡主最好還是繞道走,省得礙了本郡主的眼.”
說罷,重重冷哼一聲,揚著下示意丫鬟取藥.
眼瞧著慕容婉瑤命丫鬟付了銀錢.抱著紙包離去的背影,柳若芙眉頭鎖輕咬下:“……雲小姐,這藥被嘉寧郡主搶了去,您那位朋友可怎麼好?”
雲綺垂眸輕嘆,似有憾意:“這世道本就是人善被人欺,我又能如何呢.”
柳若芙聽了這話,隻覺滿心不忍.
外麪人人都道雲綺從前跋扈,可真正跋扈的分明是那郡主.
雲小姐明明子和順,又這般善良,若不是自己在旁幫著說兩句,今日怕是要被欺負得更狠.
這樣好的人卻被傳言那般抹黑,真是讓人心疼.
雲綺藉著轉的機會,在穗禾耳邊叮囑幾句.
然後看向店夥計,漫不經心道:“我說,方纔我幫你促這麼大一單買賣,又把到手的東西白白拱手讓出,剛纔的事就算是鬨到府衙都是我佔理,你們濟生堂不該表示一下麼.”
夥計也自知理虧,若此事傳出去,損害的是他們濟生堂這京中頭號藥鋪的聲譽,立馬道:“是是是!此事確實是我們濟生堂對您不住.”
“這樣吧,雖然冇了赤炎藤,這店裡的其他藥材,雲小姐您想要什麼想要多儘管開口,就當是本店都白送給您,作為補償!”
“是嗎?”
夥計本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隻見雲綺眉梢輕挑,一臉人畜無害地開口,“那給我拿紙筆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