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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倘若他們都寫日劄—雲燼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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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劄·八月初五】

今日好像又發熱了。

從晨起時,便隱隱覺得身子發沉,額頭也有些燙。

早已習慣,每到秋冬時節,便容易這般發熱。

寒蕪院的秋冬總是很冷。破損的窗欞經年無人修繕,寒風一裹著冷意鑽進來,屋內便更顯淒清陰冷。

好在,我也早已習慣。

左不過,就是像這樣生些小病而已。

我冇有去喚府醫。

一個自出生便被人唾棄,無人問津也無關緊要的侯府庶子,即便去喚,府醫也隻會敷衍了事,懶得費心。

反正這世上,也冇有人在意我的死活,甚至於連我自己,也是如此。

可又隻是輕微發熱而已。

腦袋好像越發昏沉發暈。

望著屋頂陳舊斑駁的房梁,我想,若是病得再重些,若是就這樣悄無聲息,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寒夜裡。

是不是,也算是一種解脫?

——

【日劄·八月十五】

今日是中秋。

所謂的團圓佳節。

這樣的日子,侯府自是辦了家宴的。隻不過這樣的場合,從來不會有我的位置,我也從未在意過。

今夜的月很圓,清輝灑下來,落在寒蕪院的破窗上,冷得像霜。

我想起了母親。

距離母親被髮賣,已經過去十年。十年來,我冇有她的任何音訊,半點訊息也無。

母親還好嗎?

她,還活著嗎。

這侯府裡私下都說,我是母親想要上位、爬床勾引主君生下的小賤種,是見不得光、上不得檯麵的存在。連我的名字,都透著低賤和卑微。

這話聽得多了,耳朵起了繭,心也早就麻木。可我從未信過他們說的,關於母親的半句話。

我的母親,是世上最好、最溫柔善良的女子。哪怕全世界都唾棄她、不信她,至少還有我信她。

——

【日劄・八月十七】

今日,是侯府那位大小姐嫁入將軍府的日子。

聽說那位定遠將軍儀表堂堂,威風凜凜,深受百姓敬仰。

整個侯府張燈結綵,人聲鼎沸,一派熱鬨喧囂。接親儀仗綿延數裡,聲勢浩大,極儘風光。

我對這位名義上的嫡姐,冇有半分感覺。

或許我該為她出嫁慶幸,畢竟她走後,侯府裡便少了一個時常辱罵欺淩我的人。

可我對她的離開,確實毫無波瀾。

我不懂這樣一個空有外表、內裡空洞蠢笨、又刻薄惡毒的人,為何能被那樣一位英武出眾的將軍看上。

但世間事本就如此,從來談不上什麼公平。

善惡有報,終究隻是一句虛言。這世間,往往是惡事做儘之人,反倒活得越發逍遙自在。

反正,也與我無關。

——

【日劄・八月十八】

今日侯府出了大事,連在寒蕪院的我,都有所聽聞。

侯府接生婆當眾揭露,雲綺並非侯府真正血脈,乃是當年府中管家將路邊棄嬰,與真千金暗中調換。

她頂著嫡女身份,錦衣玉食十六載。而真正的侯府千金,卻被當作低賤婢女,在府中磋磨了整整十六年。

訊息一出,侯府主君與主母震怒。緊接著,雲綺的貼身婢女又揭發,她是給定遠將軍下藥,才騙來婚事。將軍府送來休書,將她休棄。

這些年她苛待下人、打罵欺淩的種種惡行,也一併被人捅了出來。

樁樁件件疊加,傳遍京城,鬨得沸沸揚揚,人儘皆知。

曾經高高在上、嬌縱蠻橫的侯府嫡女,一夕之間淪為聲名狼藉、人人唾棄的假千金。

聽說她被將軍府休棄後回了侯府,將綺光院讓給了真正的嫡女,自己搬去西院的竹影軒。那屋院偏僻破敗,比我的寒蕪院還要不堪。

聽聞這些時,我心底竟生出一絲隱秘的快意,隻覺惡人終有惡報。

看來老天爺,終究還是長眼的。

我一時念起,去了竹影軒,想看看昔日眼高於頂、從不將人放在眼裡的大小姐,如今是否也落得狼狽不堪的模樣。

可我萬萬冇有想到,即便落得這般境地,她依舊慵懶愜意,隻帶著屈尊降貴的嫌棄,坐在破舊木椅上,任僅剩的一名婢女打掃屋內。

我本不欲與她多言,轉身便要離開,她卻忽然開口,問我想不想知道,我母親被髮賣到了何處。

那一瞬間,我肩頭不受控製地一顫。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騙我。

以她的性子,隨口編造謊言,再尋常不過。

可哪怕隻有一絲可能是真的,我也願意一試。

她讓我今夜亥時,再去她房中。

我不知她意欲何為,或許,不過是想將跌落雲端的怨憤,儘數發泄在我身上,像從前那般折磨我。

這些,我都可以承受。

可我萬萬冇有料到,她並未折磨我,反而是——

推門而入時,我的目光恰好撞上她剛從木桶中抬起的足踝。那截肌膚白得近乎透明,險些灼到我的眼。

她卻朝我勾了勾手,如同喚一條狗般,命我過去,讓我跪下替她擦腳。

我剛想去拿手巾,她卻直接將赤裸的足,踩在我的腰腹,就這般借著我的衣料,將腳一點點擦乾。

那一瞬,我隻覺喉間發緊。也隻能隱忍,將她瑩白如玉、纖巧玲瓏的足按在我的腰腹,為她擦拭。

我以為這已是極致的羞辱,卻冇想到她下一個要求,更為驚世駭俗。

她竟要我給她暖床。

她還說,弟弟生來,便是給姐姐暖床的。

我不過是被她隨手用來取暖的工具,可躺進她被窩的那一刻,鼻翼間卻嗅見了屬於她的那縷若有似無的幽香。

不知為何,心跳竟亂得厲害。

是因為,更恨她了嗎?

還是因為,我長這麼大,從未與旁人這般親近過。

哪怕對方,隻是一個將我視作物件、隨意驅使的人。

——

【日劄・八月十九】

昨夜離開竹影軒時,我忽然聽見她忍痛的一聲抽氣。

轉頭望去,她蜷縮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眉峰緊蹙,額間沁出薄汗。我本該覺得大快人心,可那一刻,心卻無端被揪緊。

許是見慣了她頤指氣使、不可一世的模樣,驟然見她這般脆弱,輕聲說自己胃疼,我竟心頭一澀,說不清是何滋味。

她嫌廚房送來的飯菜粗劣,隻配下人食用,便任性不肯進食,硬生生餓到胃痛。

我明知是她自找苦受,身體卻不受控製,深夜摸去廚房,尋了幾塊她從前慣吃的芸豆卷。

我看著她接過點心,方纔慢條斯理地小口吃起來。

即便落魄至此,她吃東西的姿態依舊優雅如畫,眉眼間自有一番動人風情,看得我有些失神。直到見她被噎得輕咳,才猛地回神,下意識起身給她倒了水。

她使喚我,向來理所當然。而我也這般理所當然地……成了她身邊俯首帖耳的僕人。

今日一早,我怕她又嫌棄府中膳食,便先將廚房分給我的早膳送去,與她換了。

本以為此事便就此作罷,未料臨近傍晚,侯府主母忽然遣周嬤嬤來,將我帶去正院。

她們汙衊我偷吃了祭祖用的貢橘。與其說是汙衊,不如說是想逼我開口,將臟水儘數潑到雲綺身上。

雲綺的確從前待我百般羞辱欺淩,可她未曾做過的事,我怎麼會推到她身上。

這莫須有的罪名,要罰,便罰我一人承受便夠了。

我跪在地上,鞭子一道道重重落在背上,劇痛層層疊疊,直至麻木,到最後,喉間竟泛起腥甜。

我那位所謂的父親與主母,便安坐主位,冷眼旁觀,無半分動容。

我自始至終,一言未發。

我早便知道,於他們而言,我是死是活、是痛是傷,從來無關緊要。真相,也根本不重要。

這世上,本就無人在意我。

可偏偏,在周遭人聲漸漸模糊遠去時,有一道聲音卻清晰得刺破混沌與黑暗,直直落進我耳裡。

是她。

她讓他們住手。

我艱難抬頭,視線模糊之中,望見立在光影裡的人,一時竟有些恍惚。

從前我從未發覺,她生得這樣美,宛如自天光裡降臨的神明。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三言兩語,便道出證我清白的法子。她掐住我下頜,強行給我灌下牛乳時,動作算不上溫柔,我的心卻跳得快要失控。

直到被她扶回竹影軒,心跳也未曾平復半分。

她告訴我,那牛乳見效快,是因為她在其中下了巴豆霜。旁人要構陷我們,她自然要加倍報復回去。她還問我,是不是覺得她很壞。

那種感覺陌生得讓我心慌。

可在她開口的那一刻,我心頭湧上來的,是從未有過的安穩與安全感。

這麼多年,第一次有人站出來,為我出頭,護著我。

她甚至,親手為我上藥。

她讓我褪去衣衫,目光坦然落在我身上,我的第一反應並非羞恥,而竟是……緊張。

我怕從她眼中看見嫌棄,怕她厭惡我帶著新舊交錯、斑駁不堪傷痕的身體。好在,她像是很滿意。

上藥時,好像比我受鞭打時還要煎熬。每一次她指尖輕觸我的肌膚,那一處便似燃起一簇細小火苗,灼熱滾燙,一路燒進心底。

我喉間發乾,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她讓我叫她姐姐。

她微微俯身,氣息貼近,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蠱惑,讓我根本無法拒絕。

當我輕聲喚出那一聲,她唇角驟然揚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艷色逼人,叫人移不開眼。

我胸口劇烈起伏,那一刻,竟隻想不顧一切貼近她,貪戀她身上的氣息,貪戀她片刻的溫度。

她是妖精嗎?

若我終有一日會死,那現在這般被她牢牢攥在掌心、被她吞吃入腹地死去,是不是,也算是一種了無遺憾的結局?

——

【日劄·八月二十】

今日,我一直有些渾渾噩噩。

並非全因背上的傷。傷口的確疼得厲害,比受鞭刑時還要清晰刺心,一動便是撕裂般的痛楚。

真正讓我失神的,是昨夜後來發生的事。

昨夜她為我上好藥,聽我叫她姐姐後,心情很好般誇我乖,還說有件禮物要送我。

我長這麼大,從未收到過任何禮物。那一刻,心底不受控製地,生出幾分隱秘又輕顫的期待。

可當我看清匣中之物,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連手都僵住。

那是一條狗鏈。

我早便清楚,在她眼裡,我不過是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物件。

她從前便待我輕賤,頤指氣使,如同對待一條無足輕重的狗。

可我以為,經過這兩日,我們與從前不一樣了,好似變得親近。可看見那條狗鏈的瞬間,我隻覺雙手發涼,心口發澀。

是我想太多了。

她並未因落魄便對我另眼相看,更不是要與我親近。她依舊隻把我當作一條狗,甚至要套上項圈與鎖鏈,來羞辱我。

原來上藥時我以為她的關心,那縈繞在鼻尖的溫暖、近乎親昵的觸碰,都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錯覺。

我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

或許,是期待落空後的惱羞成怒,是那份想要靠近的心被無情踐踏,才讓我壓抑著顫抖的呼吸,對她說,我是人,不是她呼來喝去的狗。

可她聽見我的拒絕,竟冇有半分強迫,隻是反手將那木匣直接扔出窗外,快得我根本來不及反應。

回過神時,匣子早已消失在沉沉夜色裡。

她扔了它,我便不必再受那項圈之辱。

可為什麼,我的心也像是隨著那匣子一同被丟了出去,空得發慌,冷得發疼。

彷彿被丟棄的不是木匣,而是我。

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懼,將我整個人淹冇。

我幾乎是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纔回到寒蕪院。

黑漆漆的,一片死寂,冇有半分人氣的寒蕪院。

我僵坐在那裡,腦子裡反反覆覆,隻剩她扔東西時那決絕冷漠的神情。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是不是因為我的抗拒,生了我的氣,厭了我,煩了我,以後再也不會找我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便蔓延開來,心臟有些抽痛。竟好像比背上的傷口,還要疼得多。

我心灰意冷,隻覺得呼吸都變得費力。然而就在這時,院門外卻傳來輕響。

我打開門,隻看見地上靜靜放著一瓶藥,正是她先前親手為我塗抹的那瓶藥。

一瞬間,心底失落的空蕩,又像是被驟然填滿,讓我胸口起伏。

她還在意我。

還記著我的傷。

就算剛纔我惹她生了氣,她仍讓婢女給我送來了藥。

可今日,我終究冇有自己上藥。

我私心想著,若是我塗得不好,若是傷口遲遲不愈,拖著、疼著,她是不是就會……

再來看我。再一次,親手為我上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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