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今日要入宮覲見,雲綺晨起後也斂了往日的隨性,坐在鏡前,任由穗禾與紅梅替自己梳妝.
烏髮被挽成一支簡潔大氣的垂掛髻,隻簪了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襯得眉眼愈發明豔.
身上著了一襲月白暗繡纏枝蓮紋的素緞褙子,外罩一件銀狐毛鑲邊的寶藍色鬥篷,既禦了冬日的寒氣,又不失端莊.
妝扮妥當,她才緩步出了門,坐上暖爐燒得正旺的馬車,往宮內駛去.
進了宮,引路的宮人並未多言,徑直將她領到了皇後的坤寧宮.
待雲綺斂衽踏入殿內,目光一掃,心頭便暗自微動.今日的坤寧宮,還真是坐了不少人.
楚宣帝一身明黃常服,端坐在上首的蟠龍寶座上.皇後身著正紅繡鳳宮裝,陪坐在身側的紫檀木椅上,眉眼間含著幾分溫和笑意.
今日再看這二人,全然冇了榮貴妃壽宴那日的疏離客套,不復從前那般貌合神離.相敬如賓的模樣.
此刻兩人的姿態間,竟隱隱透出幾分琴瑟和鳴的默契.
安和長公主楚虞作為楚宣帝胞姐,自然與皇帝關係親近,極得敬重.
她端坐在下首的錦凳上,較之往日,眉宇間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舒展,連帶著周身的氣韻都柔和了不少,見到她更是麵露親暱.
雲綺目光再一轉,便瞧見了楚虞身側的慕容婉瑤.一襲石榴紅蹙金牡丹夾棉襦裙,外罩紅狐毛滾邊披風,帶著一貫的張揚明媚.
而當的目落向另一側時,不由得微微挑了挑眉.
那是柳若芙.
不過隔了些時日未見,此刻的柳若芙,與從前簡直判若兩人.
從前的,不過是五品太醫院判的兒,冬日裡也隻穿些素棉,外罩一件半舊的青布夾襖,著小家碧玉的清雅簡單.
而今的,一煙霞暗繡海棠的郡主錦,領口袖口鑲一圈玄狐邊.髮間簪一支羊脂玉嵌東珠步搖,耳配赤金累米珠耳墜,腕間東珠手串澤斂.
一裝扮低調矜貴.子本就溫婉嫻靜,如今更顯得清麗端雅,極有皇家貴的嫻雅氣度.
柳若芙一抬眼瞧見雲綺,原本平靜的眼眸霎時亮了起來,像是有一肚子話想要與說,又礙於場合忍下.
那亮起的眼神裡,也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疚,分明是為著這些時日未曾與聯絡,心裡存著歉意.
雲綺自然心知肚明這一切的來龍去脈.
顯然,楚虞已經與柳若芙相認,柳若芙如今已是恢復了郡主份的金枝玉葉.
可明麵上,是半點都不該知曉的.
當下,便斂起所有心思,臉上恰到好地浮起幾分詫異.
先是依著宮規,上前給皇上.皇後與長公主行了禮,待起時,才故作驚訝地看向柳若芙,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切的茫然:“若芙?你怎麼會……”
柳若芙還冇開口,楚虞已經麵帶,眼底漾著親近,先一步對雲綺開口:“阿綺,這些日子,阿孃一直都未曾見你,實是有件重要的事要理.”
雲綺一臉茫然,追問:“重要的事?”
楚虞看了看側的皇後,又轉向柳若芙,目裡滿是疼惜,最後才落回雲綺上:“你可還記得,那日是你帶著昭瑜……也就是若芙,帶進宮來見阿孃.”
“那日,阿孃看到若芙的長相,得知的世,又見肩上那塊胎記,險些失態.因為,若芙,是阿孃失散了十六年的,另一個親生兒昭瑜.”
雲綺當即倒吸一口涼氣,眼中的驚訝與茫然更甚,口問道:“阿孃的另一個親生兒?可阿孃不是隻有一個兒,也就是婉瑤嗎?”
皇後知道,十六年前兒當著自己的麵被擄走,始終是楚虞心頭無法癒合的傷口.哪怕兒如今找回來了,這些年母倆錯失的時也無法彌補.
便溫聲替楚虞答道:“綺兒,當年長公主,其實生下的是一對雙生兒.隻是因為一些變故,昭瑜自小便與離散了.”
“這麼多年來,長公主她從未放棄尋找昭瑜的下落,卻始終杳無音訊.卻冇想到,那日你帶著若芙進宮見她,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讓昭瑜重新回到了她的身邊.”
“這些時日,本宮也是在幫著長公主料理這件事.一來是告知昭瑜身世,二來是與那位柳院判好生商議,三來也是為了恢復昭瑜的身份做準備.”
“昭瑜自幼與長公主失散之事,不宜對外聲張,對外隻宣稱她自小體弱,太醫囑咐需靜養,故而養在京郊別院.如今身子大好,便接回府中承歡膝下.長公主府不日將備下一場接風宴,昭告眾人,迎昭瑜歸府.”
堂堂一國長公主遭山匪擄走女兒,致使一位郡主失散十六年,這終究是樁皇家醜事,自然是不能讓外界知曉的.
不管從前有冇有人認識.見過柳若芙,待到柳若芙以慕容昭瑜的身份,出現在長公主府的接風宴上,從今往後,世間便再無柳若芙,隻有長公主府的郡主,慕容昭瑜.
皇後又接著道:“今日陛下召你入宮,也是長公主向陛下再三求懇,說要好好賞賜你.當然,就算長公主不求,陛下和本宮也定然要賞你的.”
“昭瑜失散這些年,長公主日夜煎熬,備受苦楚,多少個夜裡輾轉難眠.若不是你,她怕是此生都無緣再見女兒.”
“明明同處京城咫尺之地,卻險些一生錯過.幸而有你,她們母女姐妹才能得以團聚,這全都是你的功勞.”
這時,楚宣帝也抬眸看向雲綺,微微頷首.
沉聲道:“你這孩子,上次榮貴妃壽宴上,見你一手畫技出神入化,便知你是個靈慧通透的,朕對你印象頗深.後來你又在攬月臺上,於危急之際救下皇後,更是膽識過人,頗有勇毅.”
“那日你救下皇後,朕便該賞你,隻是趕上貴妃受傷,也就擱置.”
“聽長公主說,她先前偶遇你去京中慈幼堂行善,與你結緣,便認了你做義女.如今你又替長公主尋回失散的女兒,也解了朕多年的一樁心結,朕必然要好好賞賜你.”
“你且說說,想要什麼賞賜?是黃金千兩.珍珠翡翠.奇珍異寶,亦或是錦緞百匹.古玩字畫?你隻管說,朕一概允了你.”
雲綺早就知道,待到柳若芙與長公主相認的事塵埃落地,會賞.
但對而言,什麼黃金千兩.珍珠翡翠.奇珍異寶,亦或是錦緞百匹.古玩字畫,都毫無興趣.
無論是上一世為權勢巔峰的長公主,還是這一世穿聲名狼藉的假千金,就冇缺過這些玩意兒.
便是將這些珍寶堆到眼前,也懶得多瞥一眼.
雲綺想,確實是變了很多.
因為楚宣帝問想要什麼賞賜時,確實是想到了一些東西.而這樣的事,是上一世的,斷然不會放在心上的.
有些事,如今不在那個位置,力不能及.可對皇帝這般的上位者而言,不過是金口玉言的一句話,便能改寫無數人的命運.
雲綺垂眸斂去眼底的思緒,再抬眼時,麵上已是一派從容,微微躬,聲音清潤:“陛下當真允諾,臣想要什麼,都可以嗎?”
楚宣帝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朗聲而笑,帝王威儀裡添了幾分親和:“朕金口玉言,自然作數.你隻管講來.”
周遭的目都落在雲綺上.卻見抬眸,目澄澈,一字一句道:“那臣鬥膽,想求陛下一件事.”
“陛下素來宅心仁厚,民如子.如今天下各州各縣,皆有似京中慈堂這般的去,收容著世間無依無靠的稚.”
“可這些院所每月能領到的銀糧草藥,皆是定數.然而收容的孤兒棄嬰,常會因災荒戰.流離失所而日漸增多.”
“臣想請陛下,下旨給全國各地這般慈院所,多分撥一些銀糧醫藥,解孩子們的溫飽病困.再選派些明教化.有德行的夫子前去任教,添置些啟蒙開智的書籍筆墨,教孩子們識文斷字.明辨是非.”
這話一齣,殿霎時靜了幾分.
眾人怔住,都下意識出詫異神.連楚宣帝臉上的笑意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雲綺迎著帝王探究的目,不卑不地繼續說下去:“臣自認幸運.雖不是侯府真正的千金,卻也被當作侯府嫡寵長大,從未過半分磋磨.若芙雖與長公主失散十六載,但柳院判待視若親生,護安穩長大.”
“可天底下,不是所有冇了親生父母在邊的孩子,都能如臣與若芙這般幸運.他們或流落街頭,食不果腹.或被人欺淩,朝不保夕.便是進了慈堂這樣的地方,也常常因缺食.缺醫藥,熬不過凜冬,撐不過病痛.”
“溫飽是立之本,教化是樹人之基.臣希,凡慈堂這般收容稚的去,皆能得朝廷照拂,讓全天下的這些孩子有粥果腹.有寒,更能握筆識字.明辨是非,真正得一個安穩長大.立人的機會.”
言罷,雲綺躬頷首,“這便是臣想要的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