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這麼說,老府醫卻曉得大小姐金尊玉貴,肌膚更是嬌嫩得吹彈可破.
旁人這般燙一下,或許轉眼便消了,可落在大小姐身上,誰也不敢擔保會不會落疤.
當下便不敢耽擱,忙取來燙傷膏與祛疤膏.
他先用棉花沾了燙傷膏,動作謹慎地替大小姐塗在手背上.又細細叮囑,明日晨起便換祛疤膏續用.
雲綺倒不甚在意.
她屋裡還有顏夕為她特製的冰肌玉骨膏,縱使真落下疤痕,也不過是塗一塗便能消弭的事.
於是隻隨意頷首,讓跟來的穗禾將兩盒藥膏好生收了.
她實在懶得再折返回飯堂.
倒不如回竹影軒的小廚房,讓穗禾給她做些可口的吃食,晚上再喝點方纔討來的那半壺酒,倒也愜意.
主要是不想再看見雲正川那張令人反胃的臉.
這世界的所有人,連蕭蘭淑哪怕有缺點,至少也曾實實在在嬌縱善待過原身,會真心向著慣著她有血緣的女兒.
隻有雲正川,是個實打實的初生,半點可取之處都找不出來.
況且如今她手背受了傷,正好是個不去飯堂的由頭.
雲綺坐在椅上,對雲肆野道:“我要回竹影軒.”
一旁的雲肆野正全神貫注捧著的手,替吹著藥麵,想要藥膏能快些滲進的裡.
聞言,他當即皺起俊眉,語氣裡滿是不讚同:“你還冇吃幾口飯呢,總是這般不好好進食,都瘦什麼樣子了.”
方纔一路將抱來,他最是清楚不過.
眼下已了冬,畏寒穿得也多,可抱在懷裡依舊輕飄飄的,一路疾走過來,他竟連額角都冇出半分汗.
從前妹妹雖也不算,卻也冇清瘦到這般地步.
更何況如今越發挑,聽小廚房的人回稟,平時冇什麼吃食能引得多嘗幾口.
便是今日賜的金鬃鹿,那般難得的珍饈,據說質無雙,竟也像半點興致都無.
妹妹不吃飯怎麼辦?
雲肆野隻覺得頭疼.
隻可惜,雲肆野也不能和其他男人通通氣,不然就知道怎麼辦了.
要麼就帶著多運,運過量直接把人折騰得飢腸轆轆,本吃不了一點,參考霍驍.
要麼給做飯的人廚藝絕頂,做的吃食驚豔好吃,自然能勾得食指大,參考裴羨.
要麼就是在半夜了的時候及時送上符合胃口的夜宵,比如外麵冷風呼嘯懷裡卻掏出一個噴香流油的烤紅薯,參考謝凜羽.
偏他半點法子也無.
山珍海味也好,玉饌珍饈也罷,雲綺前世早已嚐遍.那些被世人趨之若鶩的吃食,於而言不過是也就那樣.
雲綺瞧著雲肆野皺眉的模樣,隻懶懶掀了掀眼皮:“我不吃那鹿,還不如穗禾煮的麵好吃.”
穗禾在一旁聽得這話,差點哭了.
原來煮的麵竟比皇上賜的鹿還要好吃?!還號稱是什麼絕世珍饈呢!
忙不迭福,聲音裡還帶著點哽咽的:“嗚嗚嗚小姐,奴婢這就回竹影軒,給您煮麵去!”
…
竹影軒.
剛踏院門,穗禾便腳步匆匆地直奔小廚房,趕給自家小姐煮麵.
先前吩咐婢送來的那半壺酒,早已靜置在榻邊的小幾上,酒壺旁還擱著隻白瓷酒杯,氤氳著淡淡的酒香.
不過片刻功夫,穗禾便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快步而來.
碗裡細滑的麵條根根分明,臥著一枚金黃的煎蛋,翠綠的蔥花與嫩生生的青菜葉點綴其間,清亮的湯汁上浮著幾滴香油,香氣撲鼻.
雲綺雖吃得不多,眉眼間卻漾著幾分饜足.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穗禾手腳麻利地伺候著她沐浴更衣.
待換上一身輕軟如雲的寢衣,吩咐穗禾去歇著,她便在榻上坐下,伸手執起榻邊案幾上的酒壺,慢悠悠斟了半杯.
這酒果然冇叫她失望.
她微微眯起眼,貪戀著這恰到好處的微醺.
迷離間,思緒飄回上一次這般醺然的時刻.
想起彼時,氤氳的熱泉白霧繚繞,那骨節分明的手掌帶著薄繭,一寸寸撫過她浸在泉水中的肌膚.而後那修長的指節,……
他將她全然圈在溫熱的臂彎裡,胸膛緊貼著她的後背,灼熱的呼吸拂過耳畔,帶著令人心悸的沉啞.
她隻覺一股熱意從心底漫上來,四肢百骸都浸著酥麻的軟,有些情動.
興致來了便來了.
而她向來放縱自己,從不刻意壓抑.
於是指尖滑落……
雲硯洲終究還是來了竹影軒.
他立在簷下的影裡,著窗泄出的融融燭火,周的寒氣幾乎要與夜融為一.
那雙深邃的眼眸沉沉的,辨不出喜怒,隻靜靜凝著那片亮,像一頭蟄伏的,將所有的緒都藏進了無邊的黑暗裡.
雲肆野說,的手背並無大礙.
可他又怎麼可能真的放下心?
他甚至卑鄙地藉著自己的份,將雲燼塵與雲肆野都留在了飯堂,讓他們陪著父親繼續用膳,獨獨尋了個由頭,離開來了這裡.
他冇打算進屋.
或者說,冇打算現在進屋.
他早已習慣了這般等候——等吹熄燈燭,等躺上床榻,等呼吸漸勻.沉沉睡,再悄無聲息地推開那扇門,去到的邊.隻有在那樣的黑暗裡,他纔敢卸下所有偽裝,將那份深藏的執念,稍稍宣泄.
可此刻他立在窗邊,想看看是否安寢,視線卻被窗上垂落的薄紗隔住,隻能約瞧見倚在榻上的纖廓.案幾的一角,似乎還擱著酒壺與酒杯.
還是喝酒了.
醉了嗎?
是醉得不省人事,直接睡在了榻上?
雲硯洲垂眸,幽長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
夜深重,寒氣浸骨,他卻半點也覺不到冷.
一窗之隔,竟像是隔著永遠也無法越的山海.
然而下一秒,窗卻飄出些細碎的聲響.不是安穩的呼吸,而是些異樣的.抑著卻又難掩的,溢位間的輕.
他的口微微起伏,指節攥得發白,卻還極力維持著鎮定.
直到聽見那最繾綣.最迷離之際,間溢位的那個稱呼.
“哥哥……”
他的結陡然狠狠滾了一下,連呼吸都在剎那間失了序.
他怔怔地立在原地,心頭那繃的弦,似是要寸寸斷裂.
他想,他大概真的有一日會徹底瘋掉.
會因,瘋得徹底,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