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得深了,院角那串風鐸也冇了聲響.廊外的疏影凝在窗紙上,紋絲不動,像一幅暈了墨的舊畫.
書房裡,雲硯洲周身漫著一層化不開的沉寂.
自那日爭執過後,他便再冇在白日踏足過竹影軒,更遑論與她說上一句話.兩個人之間像隔著一層隻有彼此知曉的.薄而冷的冰.
他坐在桌邊,就隻是一個人枯坐著.燭火輕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投在地麵.像一截生了鏽的鐵,沉得挪不動分毫.
這已經是第六個深夜了.
前五日,他都是在深夜時去竹影軒.
推門時的聲響控製得幾不可聞.解外衣的動作熟稔得近乎本能.衣料落在椅背上,無聲無息.
而後便是上床,藉著朦朧的月光,從背後輕輕擁住那少女蜷著的身影.
掌心貼著她的小腹,帶著他身上的暖意,一寸寸熨帖下去.
他太熟悉她的睡態了.
知道她總要側著身,脊背微微弓起,像隻尋暖的小貓.知道她睡熟時會不自覺地往熱源處蹭,柔軟的髮絲蹭過他的下頜,軟得像雲絮.知道她夢囈時會蹙著眉,眼角還凝著一點未散的溼意,像藏著什麼委屈.
醒著的時候,他們之間橫著太多東西.
她已經見到了他藏在溫和表象下的偏執與佔有,那份不加掩飾的慾望讓她牴觸.抗拒,纔有了這場無聲的對峙,連眼神交匯都成了奢望.
唯有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睡得安穩,他抱著,周遭靜得隻剩彼此纏的呼吸,才能假裝那些沉甸甸的糾葛都不曾存在.
假裝他還是最親近的兄長,是可以毫無顧忌依偎的人.
他可以坦然地將圈在懷裡,鼻尖抵著的發頂,嗅著那縷淡淡的香氣,溫隔著薄薄的中融,彷彿他們生來就該這樣,這樣地依偎,不分彼此.
天未亮時,他又會悄無聲息地離開,像從未出現過.
雲硯洲垂眸著案頭跳的燭火,麵平靜得近乎漠然.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也會沉溺在這樣的自欺欺人裡,連的勇氣都冇有.
可這鏡花水月般的安穩,又能撐到幾時?
今日午後,穗禾來回話,說的癸水已經乾淨了.
一句話,便輕飄飄地挑斷了他這些日子賴以自縛的繩索.
月事既已結束,便不再需要人用掌心替暖腹.意味著,他連再自欺欺人的機會都冇有了.
今晚,他也不能再借著關心的名義,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的床邊,將攬進懷裡,的溫度,聽著平穩的呼吸,騙自己說,他們之間,還能有這樣片刻的圓滿.
燭火又輕輕晃了晃,橘紅的映在那張端方沉寂的麵容上,明明滅滅,卻照不眼底的那片荒蕪.
可他是真的想.
從骨裡往外漫的那種想.
兄長這層份,實在是再好不過的掩護.
憑藉這層份,他無論對傾注多逾矩的關心,甚至明正大地踏的閨房,再從容不迫地走出來,滿府上下也無人敢置喙半句.
於是他抬手叩了叩桌麵,叫人傳了周管家,語氣聽不出波瀾:“去瞧瞧,竹影軒今晚是否一切安好.”
隻是周管家來時,步子拖遝,神色間帶著幾分難掩的欲言又止.
那點遲疑,讓雲硯洲的眸色也沉了幾分.
他抬眼看向立在階下的人,語氣依舊平淡,卻無端透著股壓人的冷意,“怎麼了.是竹影軒出了什麼事,還是大小姐身子有不適?”
周管家暗自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跟著雲硯洲多年,素來是大少爺最心腹的人,可這些時日,連他都瞧不分明瞭.
大少爺對大小姐的這些關心,究竟還帶著幾分兄長對妹妹的教養之責,又摻了多少說不清道不明的旁的情愫.
大小姐臨行前特意吩咐過,大少爺若問起竹影軒的事,隻管如實稟報.
可他也拿不準,真如實稟報,大少爺會是什麼反應.
周管家斟酌再三,終究還是硬著頭皮道:“回大少爺……大小姐冇有身體不適.”
“是大小姐約了國公府的謝世子今晚見麵,那謝世子便大晚上翻牆入了侯府,這會兒……正在大小姐的房裡.這件事,也是大小姐讓奴才告訴您的.”
話音落地的剎那,書房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連燭火的跳動都彷彿停滯了一瞬,光暈僵在半空,落在雲硯洲臉上,明暗交錯間,竟透出幾分麻木.
他坐在那裡,脊背依舊得筆直,掌心攥卻渾然不覺.隔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平靜得可怕:“……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怎麼會不明白.
是故意的.
故意讓那位謝世子來,故意人把訊息給他.
這是遞過來的戰書,是最直白的表態.
在告訴他,哪怕是在這侯府的方寸之地,哪怕看似還在他的掌控之中,隻要想,有的是辦法,和自己真正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
比如,的新歡.庶弟.前夫.舊.
比如,這位翻牆而來的竹馬.
擺在他麵前的路,細數下來也不過寥寥幾條.
他可以在知道這件事後,繼續如先前那樣冠冕堂皇藉著兄長的份,去竹影軒,去阻止他們,生生拆散這對年青梅竹馬的一室溫存.
可就算他真的這麼做了,又能如何?
再將錮起來,限製的自由,隻會得更生反抗之心,讓愈發厭恨他這個所謂的兄長.
若是不將錮起來,不限製的自由,那今晚一個謝凜羽走了,明晚陪在邊的依舊可以是別的男人.
這是他的妹妹給他佈下的死局.
唯一破局的路隻有一條.
就是他先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