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到了五日後.
今日秋陽朗照,金芒漫過侯府飛簷,裹挾著桂花香的風徐徐拂過,帶來幾分愜意.
晨光初熹,永安侯府便一片忙碌.僕役們腳步匆匆,昭玥院更是人來人往.
臨近晌午,穗禾端著果盤進來,盤中嫣紅的石榴粒顆顆飽滿如寶石,都是她細細剝好專門給小姐吃的.
她語氣酸溜溜的:“小姐,昭玥院那邊熱鬨得緊,來了不少妝娘和繡娘,都在幫二小姐梳妝打扮呢.”
雲綺斜倚在軟榻上,紗質寢衣鬆鬆垮在肩頭,露出半截凝脂般的玉臂.烏髮如瀑隨意散落,幾縷髮絲垂在臉頰旁,襯得那雙眼睛愈發瀲灩勾人.
她慢條斯理地抬手,蔥白似的指尖撚起一顆剔透的石榴粒放入口中,懶懶勾唇:“人啊,越是缺什麼,便越生怕被旁人瞧出來.”
桌上,一張燙金請帖靜靜躺著.
正是雲綺前幾日從謝凜羽那裡騙來的,安遠伯爵府的濟民競賣會邀賢帖.
雲綺支起身子,皓腕托腮,目光落在請帖上,將帖子上的內容又看了一遍.
【蓋聞天道迴圈,民生多艱.近歲江淮水患,黎庶流離.某忝列簪纓,念及達則兼濟天下之訓,乃與京中賢達共議:於桂月三十日未時,假安遠伯爵府蘭雪堂,設濟民競賣之會.】
【伏望閣下攜珍玩雅器書畫等物,蒞臨盛會.匿名所捐之寶,當場競價,所得銀錢,儘付災黎.不求珠玉之貴,但憑寸心之誠.席間備有清茗素點,可與同好論古道今,共襄義舉.】
【另備嘉賞:賓客捐贈之寶若獲競價之冠,其捐贈者與最終競得者,可擇日擇地小聚半日,無論詩酒雅集.遊園聽戲,一應費用皆由伯爵府周全.此舉非為厚贈,實乃賀“慧眼識珠,惺惺相惜”之緣.】
落款是蘇硯之 謹啟.
雲綺又在另備嘉賞這行掃了眼.
收回目,對穗禾道:“你也幫我梳妝吧,按照我說的來.”
雲汐玥想豔全場,便看看,真豔可不需要那麼多錦裳珠釵堆砌.
*
安遠伯爵府.
蘭雪亭坐落於府邸花園的西北角.
此種滿了墨蘭,每逢花開,馥鬱芬芳縈繞不散.而冬日時分,又有皚皚白雪為其添上幾分高潔,故而得名蘭雪亭.
平日裡,亭畔清泉潺潺,錦鯉穿梭於蓮葉間,周圍怪石嶙峋,堆疊出奇妙景觀.楓樹蔭,葉影斑駁,令人心曠神怡.
此刻,蘭雪亭熱鬨非凡.男席位分列兩側,中間空出寬敞場地.
男席這邊前來的皆是京中勳貴,麵前擺放著致茶盞,茶香嫋嫋升騰.
席之上也皆是京中赫赫有名的貴,個個著華服,頭上珠翠搖曳生姿.
貴們談論著近日京中的趣事.
而近日京中貴胄圈中最為沸沸揚揚的談資,自然是永安侯府那場鬨劇.
侯府養了十六年的嫡竟是冒牌貨,難怪行事蠢笨又跋扈,還敢乾出給定遠將軍下藥這種浪醜事,妄圖嫁進將軍府.
這種帶著市井醃臢脈的人,鳩佔鵲巢多年還惡行累累,如今被將軍府一紙休書打發,真是罪有應得.
幸好如今真相暴露.
說起雲綺,貴女們眼角眉梢儘是鄙夷嘲諷,掩著帕子的語氣裡幸災樂禍.
忽有鐵血般的冷厲氣場漫過來,話音戛然而止,滿席鴉雀無聲.
不少少女攥緊帕子,眼尾餘光悄悄掠向月洞門,眼底浮起薄霞般的嬌羞.
霍驍立在廊下,劍眉斜飛入鬢,刀削般的鼻樑下,薄唇抿成冷硬的線,玄色勁裝裹著寬肩窄腰,腰間佩飾泛著金屬冷光,周身縈繞著北疆風雪淬鏈出的肅殺之氣.
霍驍年紀輕輕便深受皇帝信任,手握虎符節製大軍,朝堂上諫言切中要害,前途不可限量,自兩年前戰勝歸京後就成了少女們的春閨夢裡人.隻可惜霍驍卻從不近女色.
當初霍驍毫無預兆宣佈要娶雲綺,不知讓京中多少閨閣少女暗自傷心,也搞不明白,他怎麼會看上雲綺那種蠢笨無腦的女子.
現如今他們才知道真相,一切都是雲綺厚顏無恥算計.
霍驍將那冒牌貨休了,不少貴女心中暗喜,隻覺自己終於有了靠近這顆將星的機會.
霍驍仿若未覺周遭目光,隻挑了張空席落座.脊背挺直如鬆,自有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肅.
他對這種場合並不感興趣.但畢竟是賑濟災民的善事,又是伯爵府親自將請帖送上,他還是要給幾分薄麵.
眾人對霍驍的到來並不意外,可當那抹攜著張揚與不羈的少年身影也出現在視線時,滿座賓客都是一愣.
鎮國公府這位混世小霸王,怎麼也來了?
這位謝凜羽謝世子在京中貴胄圈裡也可謂聲名遠揚.
素日裡最厭繁文縟節,行事全憑心意,縱馬闖過街市,連當朝員都敢打,誰都不放在眼裡.
聽說這位世子爺前些日子纔剛從西北返京,從前最煩人多的場合,今日怎麼這般給麵子?
看到謝凜羽,席間頓時響起細碎的私語.
眾人這纔想起他與雲綺還有過一段糾纏往事.
這位謝世子本來和雲綺青梅竹馬,偏偏當年雲綺自不量力癡裴丞相,當眾拒絕謝凜羽不說,還將他好一番辱,從此這位謝世子就對恨之骨.
得虧今日安遠伯爵府的請柬隻送到侯府正院,那冒牌貨冇機會出現在這等場合,否則以謝世子的脾氣,指不定要鬨出什麼風波來.
謝凜羽充耳不聞周遭竊竊私語,隻目如鷹隼般在各席掃過.
忽而皺起眉頭.
怎麼冇在?
不是拿到了他給的請帖嗎?
是還冇來?
……難不是因為腳上崴傷還冇好,所以行不便?
腦海中浮現起五日前那道依偎在他懷中的弱影.
謝凜羽越想眉頭皺得越,便隨手抓了個人,有些不耐地問道:“喂,禮部員外齊明軒的兒,是還冇來嗎?”
被抓來的小廝看到謝凜羽先是驚恐,然後一愣:“……禮部員外齊明軒?謝世子是不是搞錯什麼了,齊員外隻有一個兒子,冇有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