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灼抬手拔下瓶塞,一股青梅香氣便漫了出來,混著淡淡的酒香,在微涼的空氣裡漾開.
這是一壺青梅酒.
秋日雖無新鮮青梅,但這酒像是用青梅果乾所釀.
少了幾分新梅的青澀酸冽,卻也會多些時光積澱的甜度.入口該是軟綿香甜的,不像他那日用當季青梅釀的那般醇厚凜冽.
他仍記得初見那日.
他溫聲勸她莫要貪杯,她卻隻是挑眉一笑,又將杯中酒一飲而儘,最終醉倒在他懷中.
也是那時,她反手勾住他的脖頸,溫熱的呼吸拂過他耳畔呢喃,說人生難得幾回醉,要享受在當下.
那一刻,他雖滴酒未沾,卻彷彿被她唇邊的酒香與眼底的笑意燻醉,與她一同陷入微醺.
“去取溫酒爐來.”
祈灼抬眸,桃花眼裡浮光隱現,連吩咐的語氣都比平日溫和了幾分.
秋夜寒涼,窗縫裡滲進的風帶著涼意,正該用溫酒爐暖一壺酒.
李管事應得乾脆,不多時便呈上一隻小巧的銅製溫酒爐來.
這溫酒爐呈蓮花狀,花瓣邊緣鍍著層薄銀,爐底嵌著三隻矮足,裡麵燃著幾顆銀絲炭,橘紅的火光明明滅滅,不嗆人,隻散著絲縷輕煙.
爐中間留著圓形凹槽,大小剛能穩穩托住青瓷瓶,既讓酒瓶炭火餘溫慢慢烘烤,又避開明火,免得燙壞瓷麵.
溫酒爐放在桌上,祈灼將那青瓷瓶輕輕擱進凹槽裡.不過片刻,瓷瓶便逐漸升溫,出暖意.
然而就在這時,神奇的一幕出現了——
原本隻描著墨梅枝的瓷瓶上,先是枝椏旁泛起淡淡的紅,接著紅慢慢暈開.凝實,一行字跡順著枝椏走勢緩緩浮起.
硃紅的剛好綴在墨梅枝間,宛若點點紅梅綻在枝頭.待那行字跡完整浮現,是一行走筆灑的小楷.
寫的是一句詩.
【秋宵凝冷溫醅好,君念我時我念君.】
李管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呼:“殿下,雲小姐這是怎麼做到的?竟比戲法還奇!”
祈灼眼底染上一炙熱.
他大概猜得出這是怎麼做到的.
先用硃砂細細寫下那行字,待字跡乾,再以蜂蠟薄薄覆上,輕輕抹平,使其與瓶釉渾然一.
常溫之下,硃紅為蠟所掩,不分毫.此刻酒暖瓶熱,蠟質熱微融,底下的硃砂字跡便過半明的蠟層清晰地浮現出來.
他的心,比這酒更先一步變得滾燙,不隻是因為這絕的巧思,更是因為那行躍然瓶上的字.
君念我時我念君.
在說,他在想著的時候,也在想他.
祈灼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酒口,青梅的清甜在舌尖綻開,繼而微酸緩緩浮現,像細雨拂過枝葉,清新而不.
嚥下時,酒的醇厚與綿在間鋪陳開來,暖意隨之彌散至四肢百骸,隻留下回甘與漫開的果香.
所以此時此刻,雖然他們冇有在一,卻共著同樣的溫酒與同一份思念麼.
“殿下!”李管事像是發現什麼,忽然道,“那棉紙下麵,好像還有一樣東西.”
祈灼眉梢一動,循聲看去,果然在包裹瓷瓶的棉紙底層,壓著一個小巧的白色瓷罐.
幾與掌心半大相仿,所以方纔被忽略了.
他伸手將這個瓷罐取出,揭開蓋子,一股熱烈而鮮活的香氣便撲麵而來.
瓷罐中是凝脂般的鵝黃色膏體,細膩柔滑,散發的香味馨鬱卻不俗豔.
香膏是女子閨閣中的常用之物,兼具香身與護膚的功效.
女子通常在臨出門前或對鏡理妝時,取少許輕點於手腕.耳後與頸側,藉由體溫慢慢催髮香氣,讓人行止間自帶芬芳.秋冬時節,也常用來滋潤手麵與唇瓣,以抵禦寒風乾裂.
祈灼指尖從這瓷罐裡沾了一點,膏體細膩柔滑,觸之即化,香氣便縈繞在指尖.
初聞是明亮的柑橘與甜橙的氣息.之後,便是熱烈的玫瑰與天竺葵的芬芳盛開,帶著幾分張揚與自信.
最後,是一絲溫暖的琥珀鬆脂香,將前調的鋒芒溫柔地收束,隻剩悠長而撩人的餘韻.
他一聞便聞出了,這是雲綺身上一貫的味道.
她就像這香氣一樣,明媚.張揚.充滿生命力.讓人無法忽視,也無從抗拒.
祈灼不知道這香膏是雲綺買的,還是她自己製作的,但他更傾向於後者.
因為他覺得,以現下京中那些香料鋪子的水平,根本製不出這般層次分明.品味獨特的香膏來.
李管事在旁邊道:“殿下,該不會這香膏也是雲小姐自己做的吧?”
“這……旁人都說深藏不,雲小姐是不是藏得也太深了?”
書法.作詩.繪畫.製香,甚至連戲法都會變.
這哪是蠢笨無知的冒牌千金.
這分明是若不藏著掖著,便能以一己之力,將京中那些自詡才的貴們得抬不起頭來的殺人誅心.
祈灼將香膏的蓋子輕輕蓋上,吩咐道:“將這香膏放到我枕邊.”
李管事立刻出一副“奴才都懂”的神.
若這香膏就是雲小姐上的味道,那殿下將它放在枕邊,定然是想夜裡枕著這香氣眠,彷彿雲小姐就睡在他側一般.
真甜!
李管事剛要,殿外卻傳來宮人通報的聲音:“殿下,四殿下來了,說是您回宮已有幾日,他卻一直未曾和您打過照麵,便過來見見您.”
聞言,祈灼眉梢忽地一挑.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輕輕嗤了一聲.
既然這幾日連照麵都不曾打,還差今天一天麼.
楚翊看著可不是會閒來無事串門的子.更何況,他們的關係也冇好到他閒來無事能來串門的程度.
他抬眸對宮人吩咐:“引四殿下去外間的靜室.”
一旁的李管事正捧著香膏準備退下,祈灼卻悠悠開口:“先放下.”
李管事不明所以,但立馬依言將瓷罐擱回桌上.
隻見祈灼重新揭開蓋子,指尖輕輕上香膏的膏,用指腹的溫度化開.沾取.
他先將香膏抹在左手腕側,再移到耳後,指腹輕打圈,確保那抹獨特香氣均勻地縈繞在自己周,才慢條斯理地蓋好蓋子.
末了,他掀起眼皮:“可以放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