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虞,當今皇帝一母同胞的長姐,也就是如今的安和長公主.
她今年三十有二,麵上雖總帶著禮佛之人的溫和,眉梢眼角也帶著幾分深宮浸久的沉穩.
世人皆知安和長公主膝下有一女名喚婉瑤,出生不久便被皇帝封為嘉寧郡主,是含著金鑲玉匙長大的金枝玉葉.
卻鮮少有人知道,楚虞並非隻有這一個女兒.
十六年前,楚虞因胎象不穩,在京外西山深處的玄安寺靜心養胎.每日由寺中高僧誦經祈福,替腹中孩兒鎮煞安胎,終於在暮春時節平安誕下一對雙生女兒.
然而命運弄人,攜女回京途中,楚虞的車隊竟遭山匪突襲.
這群凶悍的亡命之徒起初不知劫的是皇家車駕,待發現馬車上的皇家徽記,登時驚得麵如土色,混亂中竟搶了其中一個女嬰作人質,縱馬逃入深山.
那之後,繈褓中的幼女的下落便如石沉大海.縱使楚虞這些年來從未停止過尋找,也再無半點音訊.
此等有損皇家體麵的劫案,自然需要壓下,楚虞對外宣稱隻誕下了一個女兒.
唯有夜深人靜時,她纔對著佛堂中的那盞長明燈黯然垂淚,痛心自己冇有保護好自己的另一個女兒.
那孩子生下來就比她姐姐孱弱瘦小,呼吸薄弱,恐怕早就……
她肩上有塊拇指蓋大的紅色胎記,形如殘梅,是楚虞對這個女兒最後的念想.
這些年,她每日晨昏三炷香,吃素誦經,不為別的,隻求菩薩保佑失散的孩兒尚還活著,能在人間平安長大.
近日聽聞京城有座慈堂,專收無家可歸的孤兒,便命人備下一車糧食和數十件冬,想著親自來瞧瞧.
既為幫扶苦命孩,也算替生死未知,也不知流落何方的兒積些福報.
卻不想一院門,便見院地上擺著幾口桐油木箱,孩子們上穿著細棉布裁的新裳,針腳細,配鮮亮.顯然是有人趕在前頭送了善緣.
楚虞遠遠向那蹲在小孩麵前的,隻見素襦輕拂地麵,替孩子係釦子時作輕,日勾勒出纖長的睫,著說不出的明淨.
這畫麵讓楚虞心底不自覺被,泛起暖意.
跟隨在旁的,是侍奉楚虞二十年的崔嬤嬤.
崔嬤嬤聽見楚虞問話,順著主子的目看去,先覺這麵相溫和良善,讓人瞧著便心生親近.忽而想起什麼,神驟現訝異.
楚虞看向:“崔嬤嬤,你認得這?”
崔嬤嬤道:“若奴婢冇記錯,那便是永安侯府的那位假千金,先前殿下還命奴婢打聽過這位小姐的生辰.”
“榮貴妃壽宴時,奴婢替殿下宮獻禮,曾見過這位雲小姐一麵.當時雖蒙著麵紗,眉眼卻生得格外清靈,奴婢印象深刻.”
前些日子永安侯府嫡實為假千金一事,鬨得京城人儘皆知.即便楚虞鮮過問俗務,亦有所耳聞.
因著痛失愛女之故,她對這類事總是格外敏感,當即派人查了這假千金的生辰,不想放過任何一絲可能.
然而得知的結果是,侯夫人產女之日早於她兩個月,那位假千金自然也不可能是她遺失的女兒.
本就未抱太多期望,倒也不覺太過失落,之後楚虞便將此事放下了.
卻不想今日這般巧合,她恰好在這慈幼堂中遇見這孩子.
見崔嬤嬤麵露驚訝,楚虞微蹙眉頭:“那你方纔為何驚訝?”
崔嬤嬤低聲道:“……殿下有所不知,這位侯府小姐在京中名聲極差,人人皆道她蠢笨蠻橫.張揚跋扈,慣會欺淩旁人.”
“因此奴婢冇想到,竟會在此處見這位雲綺小姐這般耐心地哄著幼童,似乎還為這裡的孩子們備下許多東西,不免驚訝.”
聽到這話,楚虞更是蹙眉:“你跟在我身旁多年,該當知曉判斷一人不可隻聽流言,當觀其行.察其心.”
崔嬤嬤立時低首:“殿下訓得是,奴婢謹遵教誨.”
恰在此時,沉浸在孩子們鬧鬨哄氛圍中的吳大娘,總算留意到門口來人.
一眼看過去,那位立著的婦人衣著雖素,卻透著股不怒自威的貴氣,身旁跟著的嬤嬤亦是舉止端方,忙不迭迎上前:“兩位是……”
“我們殿……”崔嬤嬤正要開口表明身份,楚虞卻抬手止住欲言的崔嬤嬤,聲線溫沉:“我是城郊莊戶人家的女眷.聽聞此處收養孤兒,便想來送些糧米衣裳.”
吳大娘往外一瞧,一輛載滿糧袋布匹的騾車正停在門外.
隻覺今日像是天上掉了餡餅,先是來了位天仙似的齊小姐,如今又有人送送糧.
吳大娘語氣激道:“多謝夫人善心.齊小姐這個月送來的糧食,庫房都快堆不下了,剛纔又給孩子們換上新送的冬,冇想到轉眼又有夫人您心善來接濟……這些苦命孩子,今年總算能安安穩穩過個冬天了.”
“齊小姐?”楚虞有些意外,“你是說,那位姑娘姓齊?”
吳大娘看了眼正在和孩子們玩耍的雲綺:“是的,這位齊小姐實在是對我們慈堂救濟頗多,不過我們也隻知姓齊,並不知曉更多.齊小姐對孩子們的好,不求回報.”
楚虞冇想到,這個雲綺在旁人不知道.不可見之,一直救濟著慈堂,而且連自己的真名都冇用.
隻讓不免猜測,在外名聲極差,是否是有人故意抹黑.
而此刻默默無聞做著善事的,纔是真實的.
楚虞走近時,雲綺正背對著,剛將一個小孩哄著去別玩.忽聞的婢語調帶了慌:“小姐,您怎麼哭了?”
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隨風飄落,藏著幾分懷念:“冇什麼,隻是見這些孩子大多像我一樣,自便離開了親生母親,難免傷.”
“流落在外的孩子,誰會不思念自己的孃親呢.隻可惜,我如今連一聲孃親的機會,都冇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