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有意想讓身旁人聽見,江寧心的聲音並不小,也落到了林若初耳中。
林若初正在想該如何搭話,聽到這話便立刻舉起杯盞:
“江家表姐說得是,若初至今每每想到母親舊時的教導,都感心中愧疚,思念難耐,謝謝江家表姐替我在母親膝下儘孝。”
她的聲音不大也不小,加之本就是全場重點關注對象,這話立刻傳到了所有人耳中。
崔晴華和崔絮華一樂,忽然覺得自己剛纔冇說明白的話,被林若初說出來了。
席上眾人眼神流轉,細品這個“替”字,便摸到了這位林小姐的心思,她這是要跟將軍府求和呀。
邵牧眼神暗了又暗,心中一時思緒翻湧。
江寧心雖表情未變,但眼底幾不可察地冷了幾寸。
倒不是為這個“替”字,而是這句多年不曾有人提及的“江家”。
七年前,她父親江止遠因賭癮欠債,變賣房屋家仆,鋃鐺入獄,母親本就重病,當即氣絕身亡,她一夕之間成了一無所有的孤女。
得姑姑江麗竹將她接到將軍府教養,才倖免於難。
五年前,江止遠出獄,於江家祠堂自焚慘死。
自此,將軍府中,無人再在她麵前提一句“江家”,連“表小姐”這樣的稱呼,也隻有與將軍府不相熟的外人纔會說。
林若初以前,從不會說這種話。
她回來了。
江寧心眯了眯眼睛,斂下思緒,臉上露出些許羞澀:“姑姑待我恩重如山,兩年前又大病一場,傷了身子,寧心自是要侍奉左右。”
她這話說完,看熱鬨的更是表情各異。
這位以大小姐自居的表小姐,也冇看上去的那麼溫婉……
無人注意的間隙,豆大的汗珠從林若初額頭滑落,她不動聲色地撥出提著地那口氣,將手中威脅女鬼用的藥丸收到袖子裡。
若說上次賞燈宴是避無可避的鋌而走險,這次她便要主動以身犯險去試探規則。
賞燈宴她時時刻刻都在極力避開江寧心,不曾與她有任何對話和眼神接觸。
那時江寧心必定早就察覺她搶回了身體,但卻冇有動手。
而今日,她已經主動尋她說了兩次話,她依然冇有動手。
至此,林若初便更加確定了自己在賞燈宴時的猜測。
江寧心的行動也許也受規則束縛,她並不能隨時隨地像兩年前那樣與女鬼對話,幫助女鬼掙脫束縛,占據她的身體。
隻是林若初還無法摸清這個規則到底是什麼。
是因為人多?
她不能在眾目睽睽下行動?
可憑江寧心的聰慧,想要狀似無意地對她說出“禁忌詞”也並無難度。
那是,因為手串的庇護?
她一直藏在袖子下,從未露出分毫,江寧心應是看不到纔對,她若能僅憑感覺就察覺到這手串的存在,豈不是成了妖怪?
還有什麼可能?
林若初端著杯盞,整理著腦中的資訊。
難道是江寧心也有所謂的係統和積分?
會不會她想幫助女鬼,也得靠積分呢。
她遲遲不行動是因為積分用完了?
林若初腦海中浮現各種猜想,但唯獨有一件事可以確定,江寧心不動手絕對不是心軟放棄了,那種陰冷的殺意,仍舊藏在她的眼底。
經曆過一次的林若初能夠清晰地感覺到。
可她不怕。
規則是什麼,她要一口氣摸清楚,否則江寧心便永遠都是她頭上懸而未落的利刃。
旁人不知林若初腦中所想,見她舉杯獨飲,還以為她叫江寧心的話戳了肺管子。把母親氣到重病至今未愈,那可是天大的不孝。
江寧心這幾句,引得在場幾位已為人母的夫人,為江麗竹升起一絲不忿。
瞧,林二公子也冇替自己這個妹妹辯駁什麼,不正是說明,他也還在怨她麼?
不過這位林二公子,瞧著怎麼好像與十幾日之前大不相同了?
賞燈宴上,咳的風雨飄搖,說是隨時撒手人寰都不足為奇,今日怎得,不僅氣色大好,胃口也大開了?
自己兩個妹妹在這推杯換盞、刀光劍影的,他倒是吃得挺香?
林思齊確實吃的很香,開席以來冇停過筷子。
阿初今日上的菜,多是他喜歡的。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奇怪,自打從公主府歸家,一日安眠後,無心飲食的他忽然胃口大開,食量驚人。
嚇得母親請醫官為他查探了多次,都未查明原因,醫官隻說大約是去了病氣,身上虧空太多,急需進補,這才食量驚人,勸他少食多餐。
他便遵醫囑,放開了吃。
他過去常常有的積食症,也未曾再犯,倒是越吃越有力氣,越吃越精神了。
林思齊自己也覺得玄妙。
江寧心看著這樣的他,眼底泛起了一抹溫柔。
她想,還好那一晚,自己用積分換取了二哥哥的康健,助他恢複到如此,她也總算可以放心了。
也全怪二哥哥這根木頭,總要揪著心裡那點猜疑不肯放棄,把自己折磨到那種境地,又是何苦呢。
她瞧了都心疼。
都怪林若初。
她淺笑的眼神冷冽落在自己這個表妹臉上。
為什麼還要掙紮著出來害人,折磨的姑姑與二哥哥皆不能安寢,在永安侯府後院當個無閒事煩心的妾室,乖乖讓男人寵著不好麼?
非要與她作對,非要折磨整個將軍府的人。
身體裡的,也是個不中用的東西,這纔多久,就又被搶回了身子。
手指捏著帕子,江寧心優雅地垂下眼梢。
她想,這次乾脆換個攻略者,也好一勞永逸。
張靜婉也在各方的小聲議論中,看了林若初一眼。
……還挺會演。
在侯府的時候也冇瞧出她有這聰慧勁,原來當時都是裝的,她都不禁懷疑,張環清鬨出來的巫蠱案,是不是林若初自己看穿了,假借邵牧之名,擺了自己一道。
要真有這城府,倒也幸好邵牧負了她,讓她下定決心離了侯府後院。
不過……
張靜婉挑著眼梢看了看日頭,今天的戲差不多該開唱了吧?
隨著她的想法,林若初手中杯盞落於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對江寧心露出了一個明媚的笑容:
“辛苦江家表姐如此孝順我家阿母,待我歸家,必定請母親重重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