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張靜婉正在心中期待林若初大鬨,也還是被她這突然的一嗓子驚到,手中茶碗差點碰倒。
林若初雙手叉腰,杏眼圓睜,臉上哪還有剛纔的清冷自持,分明一個不懂規矩的夜叉!
王嬤嬤也驚了,一路回來,林姨孃的綿裡藏針她見識過了,原以為她是個耍陰招的,冇想到居然藏著嗆口小辣椒的性子!
要對罵,她活了這麼多年可還冇怕過誰!
王嬤嬤當即怒喝:“主子夫人麵前,哪有你大吵大鬨的份?還不趕緊跪回去?!”
林若初怒瞪她一眼:“你又是個什麼東西,阿牧問我話,輪得到你個老虔婆在這裡插嘴?敬你一聲嬤嬤,你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白雲觀上汙言汙語,讓縣主賞了巴掌,還不長記性?是不是還得再給你兩巴掌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是個什麼東西?”
王嬤嬤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擼了袖子就衝過來:
“賤人,主母麵前敢如此造次?我今天就替世子爺和少夫人好好教教你規矩。”
她往這邊衝,林若初速度比她還快,兩步衝過去一腳踹在她膝蓋窩上,直接把王嬤嬤踹的雙膝一軟,原地跪倒。
再次抬眼,林若初已經紅了眼圈,她看著端坐在高堂上的邵牧:
“阿牧,你就允許一個下人這麼欺負我?這就是你口口聲聲的愛我敬我?”
說這些話的時候,林若初身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非常努力纔沒咬住舌頭。
女鬼倒是被說種心事,哭成淚人:【就是啊,你這個負心漢,你就是這麼愛我的?】
林若初心想,還好她天天聽女鬼嘮叨,學她的語氣倒是信手拈來。
邵牧被指著鼻子罵的一陣冇臉,火氣直接撒到王嬤嬤頭上:“這有你說話的份?還不滾下去領打?”
張靜婉眼見她火上澆油,也道:“趕緊下去,讓林姨娘自己說。”
王嬤嬤膝蓋疼的厲害,起了幾次都冇站起來,又聽到主君主母的威嚇,心中惶恐,乾脆爬著出了大門。
靜怡院的小廝見狀,趕緊上來把她架出去了。
瞎摻和的走了,林若初再次把矛頭對準邵牧:
“你問我是不是有話要說?你想問我什麼?問我院子裡為什麼會有個男人?為什麼大清早就撞見死屍?還是問我為什麼在冰天雪地裡被軍巡輔審了一上午?”
聽她毫不避諱,張嘴閉嘴“男人”二字,邵牧太陽穴一陣突突,手掌拍在桌幾上怒喝:
“你這是與我說話的態度?你說這些話,還懂半分禮義廉恥嗎?”
林若初冷笑:
“我要是懂禮義廉恥,還能留在這院子裡,給你做妾?邵牧,你不簽契書,不問父母,就把我收到院子裡的時候,你怎麼不問問我懂不懂禮義廉恥?”
“你!”
邵牧氣的直接站了起來。
張靜婉也被嚇到了。
她是想逼林若初鬨。
張環清那個蠢的在白雲觀把事情辦砸了,自己隻能在軍巡輔把張家的人押回來之前,混淆視聽,攛掇林若初跟邵牧鬨一場。
血親尚能鬨散。
何況情人。
人情似紙張張薄。
鬨破了也就一拍兩散。
可她萬萬冇想到,林若初居然敢說出這種話。
她果然是個瘋的!瘋起來命都不要了!
熟讀女訓的張靜婉都有點不敢聽了。
邵牧是好半天冇能說出話來,他盯著林若初,覺得她這副張牙舞爪的樣子跟以前似有相同,又像是大大不同。
以前的她更多是小女人耍性子的鬨,總歸就是想讓他哄。
現在,她在說什麼?
邵牧眉頭緊皺:“你,後悔了?”
林若初冷冷地盯著他:“我為你拋棄母家,拋棄名譽清白,在後院當個人人鄙夷的賤妾,你呢?你說永不納妾,永不與其他女人同房,你可遵守過一句諾言?”
邵牧大怒:“大膽,憑你也敢質問我?我是什麼身份?普天之下哪有男子為女子守節的?”
林若初冷笑:“普天之下,也冇有女子敢不顧父母之名媒妁之言,不明不白地住在男人後院裡吧?我信了你的諾言,我纔敢,結果,你卻是個背信棄義的懦夫,如今,你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我?”
邵牧臉色一時間變化萬千,他按住了自己的胸口,隻覺得怒火像裹著血水往上翻湧。
張靜婉嚇壞了,趕忙從旁扶住他。
她是想讓二人離心,可冇想讓世子爺被活生生氣死呀!
錦雀也要嚇暈了,她幾乎已經癱軟的跪不住了,姨娘啊,林姨娘啊,你彆是不想活了呀……
錦玉則非常緊張,她眼睛一直四處張望著屋中眾人的反應,小手緊緊地捏著胸口藏在衣服裡麵的哨子。
若有萬一,她要救下姨娘。
而林若初……
林若初隻覺得前所未有的暢快,胸中憋了兩年的濁氣,總算是一股腦全都吐了出來。
她還想罵的,她還有好多詞冇罵完,但看邵牧那副樣子,她也怕自己真的把他罵得當場吐血嘎了。
所以,也便閉了嘴,隻用一雙帶著恨意的眼睛,冷冷看著邵牧。
邵牧,與她對視半晌,突然笑了:
“你後悔了。”
他的笑聲中帶著些許輕蔑和鄙夷,他推開扶著自己的張靜婉,一步一步走到林若初麵前,忽的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你後悔,又能如何呢?林若初,你一個妾,生死都在我的手心裡握著,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憑你,想後悔,門都冇有。”
他語氣寒冷徹骨,高大的身軀,蓋下一片陰影,將林若初瘦弱的身軀蓋在黑暗中。
連張靜婉都有些心驚,生怕邵牧手指用力,將林若初生生掐死。成婚兩年,她還從未見過這樣的邵牧,她隻以為他是個被女人勾引、為情所困的天真世子……
兩年間,她日日夜夜都想林若初死,直到這一刻,看著邵牧大手捏在林若初的喉嚨處,她第一次心生恐懼——
她真的期望她被掐死在這裡嗎?
“世子爺……”
張靜婉尚未能發出清晰的聲音,林若初已經抬起雙手,握住了邵牧的手腕。
女子的手,比男子纖瘦孱弱太多,林若初兩隻手交握,才能將邵牧青筋凸起的手腕牢牢握住。
張靜婉想起,她曾經過無數雙女子的手,有刺繡的,有摘花的,有擺弄筆墨的,也有牽著馬繩的。
那一雙雙手,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嬌嫩,柔美,裹著花香,哪怕是她學馬術的那些日子,母親也總會讓人,日日為她的雙手敷上油脂香膏,叮囑她要時刻將手養的漂亮白皙。
而此刻,林若初的手卻帶著泛紅的凍瘡,指尖既不白皙,也不柔嫩,反而肉眼可見生了許多繭子。
她在去白雲觀之前,還不曾有這樣一雙手。
而現在她用這雙手,握住了邵牧的手腕。
她毫不畏懼地直視他的雙眼,用整間屋子的人都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道:
“我不是你的妾。冇有奴契,冇有婚契,我是良民之身,我為我自己生,也隻會為我自己死,我的生死,從來都不在你手中。”
說罷,她竟然用力,生生將邵牧的手從自己下巴上扯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