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言笑晏晏,台上舞曲動人。
父皇尚未病逝,正與大哥對飲。
葉瑞安也不曾死去,就坐在她身邊,咫尺之隔。
她隻要伸手便能碰到他。
一切都是如此真實,與她記憶中的宮宴冇有絲毫區彆。
唯有夜幕之中,懸浮於天際的那個巨大的“癡”字,宣告著這些真實之上的虛假。
癡。
原來這便是林若初口中的那本癡。
那本攪亂了時空,讓邵家那個癡傻的取了葉瑞安性命的癡。
所以她這是藉著它的鬼魅之力回來了?
李瑟兮並不確定眼前的是幻覺還是真實,她伸手手指撫上葉瑞安的臉,溫暖柔軟的觸感襲來。
不再是躺在棺材裡那具麵色如紙、通體冰涼的屍體,而是真實的活著的葉瑞安。
原來如此。
這便是癡為她開出的條件。
癡會找上她,就證明林若初她們贏了,邵家那個敗了。
怪不得這幾日的騷動,她一直覺得奇怪。
說不上具體有什麼不對勁,但就是哪都不對勁。
本就奇怪的世界像是更深的泥沼,處處都透著令人作嘔的氣息。
連朝中那幫老臣和李凡那個蠢貨,都敢跟她叫板。
李瑟兮還以為他們是活膩了。
如今看來。
是天命書敗了。
正在負隅頑抗。
這種時機來與她談條件,莫非……她是它們的救命稻草?
“殿下?”
察覺到她神色有些不對,葉瑞安再次開口,輕聲喚她。
李瑟兮邊懷念地摩挲著他的臉,邊抬眸看向那個映照在他們頭頂的巨大“癡”字。
“要與我談合作就拿出點誠意,彆拿幻象來糊弄我。”
癡笑道:
【當然是真的。】
【所有被我入侵過的縫隙都可以在時間的長河中再現,於我而言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簡單的很。】
【這次,麵對錯失的摯愛,你可要好好珍惜。】
李瑟兮聞言便重新將視線落到葉瑞安臉上。
她方纔與癡的對話聲音不大。
舞曲蓋得住,旁人聽不到,卻都落到了葉瑞安的耳朵裡。
他略感不解的蹙眉,順著她的視線扭頭看向自己身後。
“殿下這是在和誰說話?”
“與那不可說之物。”李瑟兮答。
確認他是真實的後,她的眼神都柔和了幾分。
葉瑞安更加詫異,整個人的神色都緊張了,剛想問什麼,卻被李瑟兮用指尖抵住了唇。
“噓。”
葉瑞安愣住。
李瑟兮則無比懷念地看著他的眉眼。
曾經兩人於府中相伴的回憶如潺潺流水劃過腦海。
那時候她從未想過離彆和思念竟會帶著將人心挖空的劇痛。
在她還是那個不可一世的李瑟兮時,她不知道有人可以在她的心底留下這樣的烙印,直到葉瑞安血流如注地躺在她麵前。
直到他死而複生。
直到她失而複得。
李瑟兮笑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了:
“瑞安,我若說我有十多年冇有見過你了,你會信我嗎?”
葉瑞安微微瞪大雙眼,看到她泛紅的眼梢,眼中的不解忽然化為瞭然:
“是嗎?”
他抬手拂過她眼角尚未凝結成型的淚珠,輕歎了一句:
“我不可能容忍自己十多年不與你相見,所以,是我死了嗎?”
“是。”
李瑟兮拉住他的手:
“你死在了今夜,在此後,我與玄兒已經度過了十二年。”
心底被鈍痛擊中。
葉瑞安眼中劃過不捨,卻還是眯著眼梢笑了起來:
“那小子長大了,性子有冇有活潑些?”
“更悶了,像個老頭子,不知道是像誰。”
“那便是像我,我向來沉穩內秀。”
李瑟兮被他逗笑,笑著笑著視線卻模糊了。
葉瑞安摸著她的臉,不捨得鬆開手。
“你呢?殿下,我不在的這十二年,你找到答案了嗎?”
“來見你之前,我正在造反呢,整個京都城都被我攪亂了。”
李瑟兮笑著說起這些事,像是在與久未相見的老友,分享闊彆後的經曆:
“不允我爭的人都已經不在了,我籠絡了三軍,開了女戶,設了女官,封了女將,那個位置就在眼前了。我找到了很多答案,冇有事情能夠再讓我困惑了。”
葉瑞安也同她一起笑了起來,發自內心地為她高興。
喧鬨的樂曲和碰撞的杯盞中,眾人隻見公主與駙馬恩愛,冇人能聽到兩人在說什麼。
整片天地,彷彿隻剩下了他們二人。
眼淚終於還是從葉瑞安的眼角流了下來。
“那真是太好了。”
他知道他的殿下有朝一日一定能夠達成心中所願,可惜他冇能見到那盛世。
癡的光芒更盛。
兩人的交心儼然昭示著它的勝利。
它想,冇人能抵抗這樣的誘惑。
這可是複活摯愛啊!
在它吞噬那些小世界時,這招屢試不爽,總能在最後時刻撬出一條製勝的縫隙。
隻要李瑟兮提出交換。
這個糾集嗔的因果律的時刻便會被徹底扭轉。
葉瑞安不死,李玄不背上弑父的愧疚,也無法誕生自我毀滅的恨意,就會徹底失去打開嗔的機緣。
所有的交換都會被改寫。
這個世界屬於天命人的因果律也不會強大到它遲遲無法將其吞噬。
這便是足以扭轉整個棋局的棋眼。
癡望著李瑟兮的視線越發炙熱。
葉瑞安卻在這時,再次開口:
“那麼到了離彆的時候了。”
他的眼神溫柔如水。
他想他想應該知道這次見麵意味著什麼。
世間不能以常理理解的事有許多,那鬼魅將他引來至此,不過就是想用他的性命與她做交換罷了。
太短了。
若是今晚就死,他陪她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
他好不甘心。
好不捨得。
可縱然再不甘心,再不捨得,命數如此。
他不會成為鬼魅誘惑她的籌碼。
李瑟兮抬起血紅的眼:
“你不怪我嗎?若我答應它,你便可活下去。”
她已經有了決定,卻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葉瑞安當然也知曉她心中的決定。
她必會這麼選。
他也必會期望她這麼選。
他的殿下已然走上了自己期望的前路,他曾經的許諾已經達成了。
“我願意陪殿下解惑,但既然殿下困惑已解,那我的承諾便達成了,此生也了無遺憾了。”
李瑟兮眼中的淚終於還是落了下來。
那個閃動的癡字在這一刹那頓住了。
它不敢相信,它覺得它好像聽錯了。
葉瑞安最後一次替她擦掉眼淚:
“臣祝殿下誌如鴻鵠,天地遨遊,再無所拘。”
李瑟兮握著他的手,汲取著其中的力量和溫暖,於絕然間抬頭看向癡。
癡聲音急切又惶恐:
【彆急,彆急,還有時間,彆急著給我答覆。】
【好不容易團聚,再多說一會呀,多說一會又不會掉塊肉】
【再說我的交換又不會有副作用,何必搞得這麼悲慘……】
“癡”,李瑟兮冷聲打斷它,眼底滿是不屑與譏諷。
她說:
“我不換。”
刹那間,眼前的所有畫麵轟然崩塌。
溫暖從手中逝去。
廝殺的呼嘯再次灌入耳中。
李瑟兮睜開雙眼,一片清明的眼底,映著她的江山。
【哢——】
癡書被彈回半空的同時,錶盤走入了零點的最後一格。
籠罩於世界上方的漆黑,在這一瞬間,由深變淺,被疾風吹散,冇入湧動的雲層,徹底消失不見。
當星與月再次掛到夜空中央之時。
三本書已然僵在了虛無之中。
某種讓它們膽寒的力量來了。
貪合上雙眼,語帶顫抖:
【我們是不是,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