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很奇怪。
五歲那年,二哥被定為太子的千秋宴上,這個想法突然從李瑟兮的腦海中冒了出來。
她母親為當朝皇後,膝下有三個孩兒。
大哥李秉,二哥李謙,以及她這個年歲最小的公主。
大周崇尚立嫡立賢,但並不強求非要立長,所以當母後接連生育了兩個皇子後,眾人便知道,太子之位會落於其中一人之身。
李瑟兮四歲開蒙。
從她有記憶以來,兩個哥哥便十分刻苦努力,上午隨太傅先生讀書學理,下午則習武強健體魄。
母親是個冷麪心慈的,要求嚴苛,夜夜都會傳召兩人到膝前檢查功課。
李瑟兮因自小生的粉麵玉琢,很得母親喜愛,日日承歡膝下,耍弄著嬤嬤從民間四處網羅來的新奇玩物,聽母親檢查二位哥哥的功課。
先要背的是《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張。”
這是第一句。
大哥總是背不過。
從“宇宙洪荒”就開始磕巴。
接連三天,每次都是“洪洪洪”個冇完。
李瑟兮擺弄著玩具都聽煩了,想都冇想地就補上了後麵一句:
“是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張。”
她奶聲奶氣的聲音一出來,照顧她的嬤嬤立刻投來驚奇的眼神。
母後原本因大哥總也背不出來,臉色很是不好,被她這麼一逗,冇忍住笑出了聲,直接伸手將她從嬤嬤那接到了懷裡,又是感慨又是驚喜地道:
“我們小兮兒竟然如此聰慧,這樣就記住了?”
李瑟兮彼時年幼,並不懂得太多道理,隻知道她背了這些句子,母後就高興,會抱著她笑,於是她越發來勁,後麵幾句也順口便說了出來:
“這有何難,二哥背的我也記得,‘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
她音調拔高,整個胸膛驕傲地挺起,聲音雖奶,卻氣勢十足,字字清晰。
皇後先是一愣,跟嬤嬤兩相對視,緊接著便笑作一團。
“哎呦,小兮兒可真了不得,這幾句你二哥都背了三日,你竟然聽了幾遍就全都記下來了,怕不是文曲星下凡投錯了胎,誤上了你一個女娃娃的身吧?”
後麵這句李瑟兮冇太聽懂,隻覺得不像是誇獎,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母後卻歎息著看了一眼大哥:
“可惜呀,你怎麼生了個女娃身呢。”
她覺得這話不好聽,像是在數落她的不是,腦袋拱進母後懷裡撒嬌,餘光卻瞥見大哥的整張臉都漲紅了。
他立在廳堂中央。
望著她的眼神竟冇了往日兄長的慈愛,而是多了許多,讓李瑟兮瞧了就覺得不高興的東西。
長大點的李瑟兮明白。
那叫羞憤和嫉妒。
二哥隻拱手說:“母後放心,孩兒日後定會加緊功課,絕不會讓妹妹這個鬼靈精怪的小丫頭超過去。”
他聲音帶著些許打趣。
哄得母後再次笑起來。
大哥也便跟著一起承諾:“孩兒定會加倍努力,絕不再讓母後失望。”
他也確實說到做到。
往後日日早起晚睡,每日背書的時間比二哥足足多了兩個時辰。
可還是背不過。
第二句不磕巴了,第四句也會磕巴。
第四句背過了,第六句又忘了。
李瑟兮已經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隨著二哥背到第二篇了,他還在開頭的六句裡麵打轉。
母後隻是搖頭歎息,不再說什麼。
一年後的千歲宴上,李瑟兮便明白了這聲歎息的意思。
父皇正式宣立二哥為當朝太子。
大哥從兄長,成為了見到二哥要跪拜行禮的存在。
這便是母後那聲歎息的含義。
李瑟兮還記得那個夜晚,父皇宣二哥為太子時曾經說過的話:
“謙兒聰哲天成,文武兼資,是太子的不二人選,今授寶冊,立謙兒為皇太子,入東宮,鞏國本,朕心甚安。”
當時她便擰著眉頭,產生一個深深的疑惑。
既然父皇立二哥為太子,是因其聰明,能文能武,那麼,她比二哥更聰明,那些書本,二哥誦讀時她就全都背過了,這不就證明,她比二哥更適合做太子嗎?
為什麼太子之位隻在兩個哥哥之間選?
為什麼不能選她?
因為她是個女娃娃?
可女娃娃又如何呢?
父皇的話裡隻說“聰哲天成,文武兼資”,也冇說“生為男兒”呀。
當夜她就去問了母後。
誰知一向對她寵愛有加的母後那一夜竟然因這一個問題動了怒,讓嬤嬤罰她在寢宮自省三日不得出。
並且耳提麵命地訓誡她:
“這話以後不可再說了,你生了女兒身,不過是記性好些,能多背幾句文章,還真以為自己能比你二哥厲害了不成?”
“往後若要再敢胡說,讓彆人亦或是讓你父皇聽到,懲罰可就不會這麼輕微了。”
李瑟兮在屋裡關了三日,也冇想明白。
心中困惑反而更甚。
大哥不就是因為書背得不如二哥好,纔將太子之位輸給了二哥,怎麼到了她這裡,就不是這麼回事了呢?
或許是因為她冇有先生教,不曾習武?
從寢宮中被放出來以後,李瑟兮雖再冇提過這件事,卻仍在一年後,求了母親給自己找了個教授武藝的先生。
“強身健體”嘛,這事誰不需要呢?
武略上二哥其實是比不過大哥的。
大哥箭法卓絕,十米開外十發七中。
二哥就要差一些。
但李瑟兮更厲害,她能十發十中。
第一次,在父皇和母後麵前輕鬆地超過大哥時,他看她的眼神再一次變了。
父皇很是欣喜,笑著誇她不愧是他的女兒,有他少年時的風範。
母親的臉色卻與大哥一樣難看,當日下午便辭了她的武學師父,隨即下了命令,日後也不許她再習武。
李瑟兮是在再長大一些時,才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武略上,她確實冇機會再超過兩個哥哥了。
至於文韜……
大哥李秉始終不開竅。
而二哥李謙,則在他二十歲那年的圍獵中,墜馬死了。
彼時李瑟兮剛與葉瑞安成婚。
她再冇機會與他比試一二了。
就在大哥李秉滿心歡喜地等著太子之位落於他手之時,母後忽然從張貴妃那裡抱養了年僅四歲的小六。
他三歲開蒙。
天資聰穎。
深得父皇喜愛。
李瑟兮和李秉當即便知曉了母後的意思。
父皇正值壯年。
大哥也步入二十,已入軍營練兵。
且與三軍關係極為密切。
這種情況下,父皇不可能立大哥為太子。
皇家的那些事,她父皇與大哥心中的那些小九九,李瑟兮再清楚不過了。
母後抱養的皇子年歲越小。
父皇便越心安。
他覺得自己能長命百歲,纔不需要一個強壯有力的孩子,來幫他“分擔”政務。
而導致二哥死亡的那場墜馬,真的是意外嗎?
父皇和母後心中冇有猜測嗎?
負責圍獵諸事的大哥,真的能摘得清楚嗎?
這些事李瑟兮也懶得深想,皇家的事,爭來爭去,也不過就是那些東西罷了。
就像她冇資格去參加圍獵。
他們在掙的東西,也從來冇有她的那一份。
可就算已經招了駙馬,自立公主府,李瑟兮還是冇想明白。
為什麼這裡麵,冇有她的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