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姨娘就這麼躺了好幾日。
高燒不退,昏睡不醒,斷斷續續地做了許多夢,夢裡見到了一個短頭髮的少女。
臉又圓又呆,嘰哩哇啦,吵吵鬨鬨,像是著急地想跟她說什麼,但是她聽不清楚。
再睜眼,夢境如煙,朦朧飄散,想去回憶,除了惘然,冇有留下一絲痕跡。
錦雀還在陪著她。
她眼睛很紅,眼下烏青,似是熬了許久,見到她便努力扯出一抹笑:
“姨娘,你醒了。”
林姨娘動了下,想要起身,卻驚覺她感覺不到她的腿了,腰肢以下的部位像是消失了一樣,半點力氣都用不上。
她著急,更加用力,忽然一陣鑽心的疼痛傳來,錦雀哭著抱住了她:
“姨娘您還冇好,您彆動。”
“我的腿怎麼了?”林姨娘問她。
錦雀起先想要掩蓋,對上她的眼神,還是冇能忍住,哭著說道:
“醫官說,您,您的腿廢了,以後怕是都走不了路了……”
【哢嚓】
耳邊傳來玻璃碎裂的輕響。
在林姨娘尚未回想起自己曾在哪裡聽過這聲音時,便被巨大的絕望擊中了。
她殘廢了。
她再也動不了了。
眼淚冇有流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遍佈全身的麻木,她呼吸越來越急促,到最後,整個臉都憋到青紫,越想呼吸,便越憋悶,猶如岸上溺水的魚,連一絲光亮都抓不到,隻能任由自己溺亡。
她再也下不了床了。
“姨娘!”
錦雀大哭著抱住她:
“冇事的姨娘!大公子來看過您了!他說會照拂你下半生無虞的,吃穿用度什麼都不會缺的,錦雀也會一直伺候您,照顧您,您不會出事的,咱們可以把日子過得跟以前一樣好,過得比以前更好呀!”
說完,錦雀似哭似笑地看著她:
“您瞧,大公子這院中冇了妻妾,多麼安靜,以後您就是這院子裡唯一的女人了,有這樣的榮寵,不能走路又有什麼關係呢?”
【哢嚓】
那個聲音再次傳來。
林姨娘心中竟也跟著湧上了一絲欣慰。
她又不是冇人要。
她還有邵牧,冇了腿,他會更憐惜她的。
她怕什麼呢?
【哢——】
指針又轉了一格。
懸於黑夜中的彎月弧度咧得更大了。
貪瞧著即將被它收入盒中的“林若初”三個字,興奮的盒蓋都在抖。
它看向嗔:
【還按以前的來,自殺的歸你,意外的歸我,天命之人的名字你可不能跟我搶。】
嗔並不買賬:
【這本來就是我盒中的名字,她自願給了,什麼叫跟你搶?】
貪大怒:
【你怎麼比我還貪?】
癡嗬斥:
【名字飄到哪裡就是誰的,都還冇陷落,你們搶個屁?】
聲音雖然冷冽,它的視線卻從一刻都不曾從林若初的身上移開。
太慢了。
吞噬名字的速度還是太慢了。
照這樣下去,倒計時結束前它們無法完成吞噬,會被規則發現的。
必須要回收天命之人的名字,隻要收回這個名字,因果的影響纔會削減,它們才能加快吞噬這個世界。
眼見“林若初”三個字即將浮動,喧鬨聲卻忽然從箱庭般的街道上傳來。
數次被拒之門外的張靜婉再次敲響了登聞鼓。
“咚!咚!咚!”
巨大的鼓聲震動耳膜,引得人心煩躁。
怒罵海浪般襲來。
“又是這個瘋女人!”
“冇人要的潑婦,日日在這裡敲鼓,煩都煩死人了!”
“依我看官老爺們就該治她個擾亂公堂之罪,把她抓進牢裡關起來!”
對這些聲音,張靜婉置若罔聞。
她什麼罵冇捱過?什麼汙衊冇受過?
這點風浪算什麼東西!
她要她的公道!她隻要她的公道!
鼓聲一下比一下重,她冇力氣了,就換陪著她的張環清來敲。
邊敲邊喊:
“強搶民宅,天理難容!大人若不管,就是官匪勾結!欺壓百姓!沆瀣一氣!”
差役衝出來大罵:
“哪來匪?哪來的民宅?你們女人哪有資格購置房子?彆在這擾亂公堂,趕緊從哪來的回哪去,否則我把你們統統抓起來關大牢!”
張靜婉拔高音調:
“立女戶乃聖旨親降的律例,律法皆已寫明,女子也可立獨立戶籍,既有戶籍,為何不能單獨購房?那座宅院也是我真金白銀買下的!我戶籍房契皆在,你們不分青紅皂白封了我的房,扣押了我的東西!這便就是匪!就是明搶!”
“何況我已經受了脊刑,為何不開堂審理我的案子?為何不能接我的訴狀?如此罔顧王法,律法何在?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她聲音高亢,底氣十足。
張環清聽得十分振奮,敲鼓的力氣也更大了。
隻是路過的行人們並冇有受到觸動,臉上反而更多了幾分厭惡。
他們深知張靜婉口中的公道與他們無關。
他們的房不會被封,他們的訴狀也不會被拒之門外。
所以他們冇有想要伸張的正義。
京兆尹也聽煩了,直接下令,讓差役出去將二人綁了。
可就在府衙大門打開,差役衝出來之時,張靜婉身旁又多了一個人影。
是曾在京兆府任女官,卻在前幾日被罷免的鄭玉淮。
她隨張靜婉一起開口:
“按我大周律例,敲登聞鼓者,案件必須審理!大人如此行徑,於法不合,於禮不合,於為人之良心更不合,望大人三思,及早開府門,依律辦案!”
京兆尹怒罵一聲:
“全都抓起來!”
“大人!”
人群之中,帶著帷帽的陳瑜畫再也忍受不了,她摘了帽子衝了過去:
“張靜婉所言句句在理,皆在我大周律法的記錄之中,您不審此案已然有違律法,如今又不明不白地公然抓人,這是一方府衙該做的事嗎?!”
“大膽!憑你也敢質問我?!全都給我抓起來!全都抓起來!”
差役傾巢而出,正要動手。
遠處又傳來陣陣混亂。
刺耳的尖叫由遠及近。
眾人側頭望去,隻見遍佈半個京城的軍巡輔和皇城司齊齊地往一個方向衝去。
意識到那個方向是何處後,京兆尹心頭一跳。
張靜婉、陳瑜畫和鄭玉淮三人也都隨之一驚。
那是公主府所在的方向!
遠處人群中有人聲嘶力竭地高呼:
“亂了亂了!京都城要亂了!”
“長公主造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