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升此前寫的多為行楷。
瀟灑之中透著堅實的筋骨,字很漂亮,行列分明。
但從這一頁之後,他落筆的狀態明顯帶上了幾分急躁。
字間距時而寬,時而窄。
字時而大,時而小。
像是由楷書轉為了行草,可就算是作為草書而言,也是越來越淩亂了。
信上所記錄的內容,也越發意義不明。
“你”這個字,開始高頻出現。
李升整個記錄的口吻都發生了改變。
他時而如先前那般,寫自己“戰功斐然,得天下民心,隨父得封王世子,是眾望所歸,民心所向。”
時而又像是陷入了狂亂的夢囈,於紙上不知是在對著誰質問:“你為何還不肯滿足,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時而卻又柔情似水:“你是上天饋贈的至寶,我願與你攜手白頭,生生世世定不負你。”
可下一頁,筆鋒卻又一轉,滿頁都是瘋狂: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天道如此,必須殺了你。”
紙上墨跡橫飛,四處噴濺。
像是墨色的鮮血。
於泛黃的紙上橫衝直撞。
叫人不寒而栗。
三隻鬼隨林若初一起看著,下意識地伸手抱在了一起:
【這人該不會是瘋了吧?】
【看起來精神狀態不太良好。】
可若說他是瘋了。
當林若初將信翻到下一頁時,那些狂亂如蛇的草書,卻又瞬間恢複如常。
矜貴優雅的楷書,昭示著下筆之人頗為自負的學識:
“自父受封為襄王,風調雨順,群臣來恭,待我率兵向北,斬康淮王首級,拿下十三郡屬地,再向西北奪下邊城,定能統一中原,使我血脈,代代為王。”
“待我為王,江山贈你,海晏河清。”
林若初的指尖再次停下,來回翻看這幾封信,越看心底疑惑越深。
這些信的口吻怎麼這麼割裂?
草書與楷書,像是出自兩個人之手。
同一個人,能發瘋到如此割裂的程度麼?
前麵紙上剛寫滿了“殺”,後麵又要將江山奉上?
這是什麼意思?
李升真的瘋了?
還是被什麼東西給影響得時不時就會失去理智?
可這樣也很奇怪。
這些信可都是他特意留給子孫後代的“訓誡”之書。
身為老祖宗,會把自己發瘋的信留給後代嗎?
會願意讓後代見到自己的醜態嗎?
還是說李升從字跡淩亂開始,就已經陷入了瘋癲,直到他登基為皇,到四十六歲駕崩的這十多年間,從未清醒過?
有可能嗎?
一個瘋子,能夠於亂世之中扶持大周,屹立至此嗎?
這個疑問冒出來時,林若初意識到她的思緒又走進了死衚衕,她趕忙甩了甩腦袋,重新去思考。
瘋子能不能開宗建國,不在思考的範疇內。
因為這個世界早已不能以常理去考量。
如果一切都是設定好的,李升隻是按照既定的設定走上了成為太宗皇帝的路,那無論他是瘋癲還是清醒,都不會有任何影響。
信裡寫的很明白,他得“神力”相助。
眼下需要思考的是,他留下這些信時,到底是瘋癲的還是清醒的。
如果他是瘋癲的,那麼這些紙便都是瘋子的妄語。
如果他是清醒的,那麼這些文字中,定然隱藏著他想要留給子孫後代的訊息。
是什麼呢?
林若初一頁頁往後翻。
發現“不語鬼神”的這條訓誡,是在他登基為帝的那一日寫下的。
李升是個喜歡記錄歌頌自己功績的人。
此前十五載,每次立功、得賞、封王,他都會親筆留下記載。
寥寥幾語,帶著毫不掩飾的傲然。
哪怕是“瘋了”以後,這個習慣也不曾改變。
然而,登基為帝的這一日,這樣榮耀的一件大事,他的信中卻冇有任何記錄。所有的筆墨,都隻寫到:
“世間不可以常理解釋者甚多。不可以常理解釋,並非因此事不在常理中,隻是我輩愚笨,尚且不能參透其中規律緣由。”
“世間諸事,皆是人為,再不符合常理之事,隻要能由雙眼見之,雙耳聞之,則皆是人力所所為。”
“既是人為,則不可妄言鬼神,言不可語,耳不可聞,目不可視,此乃李皇宗室之戒律,子孫萬代,都應嚴格遵循,不可有一絲輕慢懈怠。”
“違者,奪其皇室宗族封號,貶為庶民,世代白丁,不可寬宥。”
登基的李升已過而立之年。
語氣不似少年時的自傲,多了些許沉穩威嚴。
往後幾頁,皆是一樣的語氣。
“你”這個字似乎連同那個在他十七歲的信中匆匆一筆帶過的“野蠻”女子一起,徹底消失了。
他的信不再癲狂,而是極為有規律。
每隔一年,都會留下一封與登基那日如出一轍的訓誡。
且語氣逐年嚴厲。
“鬼神”二字也從他的書信中消失,變成了“不可言說之事”。
到了最後他逝去的那一年,違反訓誡的懲罰,已經變成了“但凡言說‘不可言說之事’者,當即處死,絕不姑息。”
林若初曾聽聞,在太祖在位時,曾親手砍殺了當時年僅十三的五皇子。
史官記載是因五皇子大逆不道,以下犯上,出言不遜,惹怒了太宗,這才血濺三尺,當場命殞。
可這些書信中記錄的清楚。
五皇子之所以會被李升當場砍殺,正是因為他在宮宴上失言,說了自民間聽來的鬼神傳說。
就算童言無忌,也未能保下他的性命。
這血親骨肉,太宗殺的乾脆利落。
殺完後,還將屍首分離的屍體,懸於太和殿前,引所有皇室宗族,前去“觀賞”,以儆效尤。
自此,再無人敢違背太祖訓誡。
這個規矩,死死地刻進每一個看到了那具屍體的李家人心中,並代代傳承,直到今日。
公主府的閉口不談。
也是因為此事。
顯然,長公主曾經並不明白這條規矩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直到邵牧藉著癡刺殺李玄,未果,賠上了駙馬的性命。
她才知曉,原來太宗不惜血殺子嗣,也要立下的規矩,不是懼怕鬼魅,而是真的在防鬼魅。
而看完了所有書信的林若初,望著閃爍的油燈,基本在心底確認:
李升定然接觸過癡。
不是作為擁有者。
而是作為癡書持有者的攻略的對象.
這瘋癲的威脅,這些柔情的保證,多像在跟能循著縫隙潛入他身邊的癡書的擁有者求饒?
而他立下的這些規矩,則像是劫後餘生的亡命徒在拚儘全力地逃跑。
李升接觸過癡。
他有所察覺。
並且跨過了癡的輪迴。
他是怎麼做到的?
林若初盯著最狂亂的那一頁紙上滿目的殺字,忍不住去猜:
是不是他把癡書的擁有者殺了便直接跨過了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