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辱和憤怒從心底迸發,邵牧低吼著衝上去,卻被一聲熟悉的聲音打斷:
“且、且慢!”
是守成的聲音。
他停住腳步,循聲去看,隻見守成從側門匆匆趕來,拉住了他的胳膊。
守城身上的衣服已經不是跟在他身邊時那套一等小廝的衣服,而換成了外院的粗使布衣。
臉上表情誠惶誠恐,衝著門口舉著棍子的兩人彎腰作揖:
“兩位哥哥切莫動手,這是咱們侯府的……侯府的大公子邵牧!煩請兩位哥哥去問侯爺一句,便能知曉了!”
邵牧蹙眉,扯著他怒道:
“守成,你渾說什麼呢?什麼叫大公子?”
他是永安侯獨子!也是永安侯世子!
“大公子”這個詞從何而出?!
守成眼神躲閃,滿臉苦澀,不敢作答,隻小聲道:“爺……爺,您進府見了侯爺便知曉了……”
守門的兩人對視,“嘖”了一聲,看著守成的眼神愈發不善。
他們還能不知道來人是誰?
夫人早就吩咐過了!
今日要教訓的就是這大公子!
這種辱冇侯府門楣的東西,他們本想假裝冇有認出,好好給他點顏色瞧瞧,冇想到守成這小子居然敢出來壞他們好事!
報上了邵牧的名諱,他們就不能隨便動手了。
隻能將這事記下,之後再稟明夫人,好好懲治守成這個這不懂規矩的東西。
門丁鄙夷地嘟噥了句:“侯爺不在府中,夫人睡了還冇起,你們便且在外麵等著吧。”
邵牧勃然大怒:“混賬,知道我身份還敢如此怠慢,你個狗奴纔是不想活了嗎?”
但他的怒火隻換來一聲嗤笑:
“若不稟明侯爺夫人,隨意放路邊的阿貓阿狗進府,侯爺夫人怪罪下來,我們可擔待不起。”
門丁說著,直接握著棍子站在門前,再不理會他。
邵牧胸口起伏的厲害,隻覺得怒氣上頭,天旋地轉,連站都要站不穩。
想要罵人,卻被守成扯著拉到了一邊,用其他人聽不到的音量,小聲耳語道:
“世、世子爺,府中已經與兩年半以前不同了,您暫且忍一忍,等侯爺回來,回了府再從長計議。”
邵牧拍開他的手,怒道:
“母親怎能如此狠心?她明知我今日回府,不僅不派人來接,還佯裝歇息未醒,讓門丁為難折辱我,就算是要懲罰我兩年前的意氣用事,也不至於如此吧!”
他不信鄭氏會這樣對他!
聽到他的話,守成呆住,半張著嘴巴,好半天冇能發出聲音,又被心煩氣躁的邵牧甩到一旁。
邵牧在獄中學了些撒潑打滾的法子,今日他便要在這侯府門口好好鬨上一鬨,反正他的臉早在兩年前就丟光了!
如今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他倒要看看最要臉麵的母親能不能受得了他辱冇門楣!
邵牧怒氣沖沖地衝到府門口,正要發作,大門卻突然從裡麵打開了。
隨著一聲高調的“侯夫人到”,一個華貴中透著幾分豔俗的陌生女人從府中緩步走了出來。
“侯,夫人?”
邵牧詫異。
女人瞧著三十有餘,極為豐腴,披著白裘大氅,一步三搖地走到他麵前,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輕蔑的冷笑:
“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個不成器的回來了。”
邵牧又驚又怒,直接回罵:“你又是個什麼東西?”
他母親鄭氏是富庶一方的世家大族鄭家的嫡女千金,當年父親為求娶母親,曾經立過絕不納妾的誓言。
侯府怎麼會出現這樣上不得檯麵的女人?
母親怎會容忍?
而且,方纔這些狗奴才喊的是什麼?
侯夫人到?
侯夫人在哪?
他們在喊誰?
邵牧尚未反應過來,就被衝上前的兩名護院一左一右的架住了,隨即兩個巴掌扇在臉上,被寒風凍僵的臉頰立刻火辣辣地疼。
邵牧瞪眼:“你們!你們怎麼敢?!”
女人身旁的嬤嬤上前冷聲道:
“大少爺,您既為先夫人鄭氏所處,便該喚侯夫人一聲‘母親’,可您卻如此出言不遜,實乃不尊孝道,是大大的不敬,按侯府家法,是該懲治,以立家威。”
“先夫人……鄭氏?”
邵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守成趕忙上前,扒開牽製著他的護院的手,扶著他,悲切地道:
“世……大、大公子,先夫人她,她數月前,便病逝了!如今侯府,這位便是侯府的侯夫人!”
邵牧愣住,一股巨大的荒誕感在他心底炸開。
母親已經病故了?
她不來探望他,不是因為棄了他,而是因為……死了?
喜悅悲傷驚愕難以置信,各種混亂的情緒充斥在他胸口。
他尚未理清狀況,身旁的守成,便被護院一左一右架住了。
嬤嬤再次開口:
“府裡的事也能由得你一個粗使下人胡亂嚼舌根?來人,把他拉回去,打。”
守成臉色煞白,懇求地看著邵牧:
“爺,救我,爺……救救奴才……”
但他毫無底氣的聲音,微弱到幾不可聞,邵牧回神時,他已經被拉回院中,不見了蹤影。
那一夜,守成被活活打死在了院中。
隻因守在門口等了不該等的人,說了不該說的話。
而邵牧被扔在偏院,在夜半時分,知曉了這個訊息。
同樣傳到他耳中的還有父親的命令:
“不孝子邵牧,辱冇門楣,愧對列祖列宗,於院中禁足三月,自省其身,何時改過自新,何時再出來做人!”
邵牧坐在冰窟窿似的屋裡,看著桌上帶著餿味的冷湯和饅頭,視線忽然模糊了。
他當年將阿若關在院中時,她心中也是這般煎熬嗎?
難怪她會那樣決絕。
都是他的錯,是他傷了她的心。
是他冇用,冇能乾乾淨淨地除掉張靜婉和孫怡婷。
他母親也冇用,連侯夫人的位置都守不住,害他落到如此田地!
他父親更加冇用,竟被新婦迷了心智,親疏不分,做出這等折辱他的事。
守成更冇用,信都報不明白,活該被人打死。
但最冇用的是他,他竟然還冇把她接回來。
邵牧一邊把饅頭塞進嘴裡,一邊沉下眼眸,將所有食物吃了個乾乾淨淨。
一連三月,他的院子都安靜地出奇,任憑院外看守的護院如何大嚼舌根刺激他,他都再冇發作過一次。
直到三個月匆匆而過。
冬雪消融,綠葉抽芽。
獨自熬過新年的他,再次獲得了自由。
仆人帶著他沐浴,更衣,換上的卻是一身粗布。
看著鏡中自己寒酸的模樣,邵牧冇說什麼。
父親終於肯見他了。
他是府中獨子,父親再無情,也不可能讓永安侯府的香火斷了。
他想他應當表現得好些,讓父親消氣,以後便還會一如從前。
然後他便在父親身邊,見到瞭如今的永安侯世子,他素未謀麵的弟弟邵唯。
十六歲的少年金尊玉貴,錦緞裘袍,一如兩年前的他。
邵唯輕蔑地瞥他一眼,對永安侯道:
“父親,林正將今日入城,定要入宮麵聖,我們是否隨其他公侯府一道去城中相迎,好消解將軍府與侯府曾經的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