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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目光中的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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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敏敏?】

女鬼也覺得耳熟,搜腸刮肚忽然回憶起土著女從白雲觀偷馬下山偶遇馬匪的那一夜。

伴隨著記憶一起被喚醒的還有被鐮刀貫穿整個脊背的痛楚和恐懼。

她登時驚叫出聲:

【是那一夜遭遇劫匪的農家小姑娘?她念過書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隻有杜欣欣什麼都不知道,女鬼簡單地對她解釋了兩句。

林若初聽著她的聲音,心裡也冒出了相同的疑問。

大周重文,民間私塾書院有許多,但大多都隻對為報考科舉求取功名利祿的男子開放。

男子想讀書,家中也得有些錢財,農戶中讀書之人本就少,女子就更少見了,大多都像二孃那樣目不識丁。

吳敏敏為她調查桃鳶的訊息時,林若初知道她會寫字時就略感驚異。

但遠比不上現在的驚訝程度。

讀過書和能通過複試,與張靜婉、陳瑜畫這一眾世家、官家小姐入圍殿試,這兩件事完全不能同日而語。

她並冇有任何瞧不上農戶出身的意思,隻是對吳敏敏的求學經曆感到好奇。

好奇之餘,還有些許感慨和激動。

今日殿試,十八人中選八人於京都城中留任,餘下十人則分到京郊、地方各處為官。

無論吳敏敏今日能否成為十八人中的前八個,她今日站在這裡,就已經為自己謀到一份開天辟地的仕途。

想到那夜的種種驚險,林若初由衷地替她感到高興。

辰時到,靜鞭三響,聲震九霄。

在宮人的高呼下,全殿寂靜,女官殿試正式開始。

女鬼和杜欣欣心跳得林若初都跟著緊張,好像接下來要在眾人麵前考試的人是自己。

葉疏辰代表聖上和朝中文武百官,率先發言。

“為國求賢”,“儘展所學”之類的套話成段地說,考生們眼眸低垂,畢恭畢敬地聽著。

待到葉疏辰講完落座,國子監祭酒賀從文第一個起身出題。

國子監身兼育天下英才的重任,院中所講授的《詩》《書》《禮》《儀》皆可為題。

張靜婉等人在籌備殿試的時間裡,曾經湊在一起“押過題”。

幾人都認為賀祭酒會從孔聖人的課業中選題,要求她們論述“女子讀書”之道是從何而來,“女子因何能與男子一樣為官”。

但出乎幾人的預料,賀從文的出題角度竟非是“剖其因果”,而是“問其所行之道”。

要求她們去詳細地講解:“若女子皆可為官,甄選考覈是否要與男子區分,監督、推薦、任免又要如何進行。”

林若初聽到考題,便立刻知曉,這些考題的製定,長公主定然有所參與,或者說是在她的影響下一手製定的。

她今日能坐在這裡,能將女官一事推入殿試之中,能讓女子站在此地為自己爭個功名利祿,這已經是“因”了。

已成事實的事,不需要再論其因果。

長公主想要的是能切實地做出實事的人。

如果將女官之事比作帶兵打仗,那麼這第一批入圍殿試的女子便是探路的先鋒斥候。

長公主需要她們有探路的覺悟,需要她們明白自己接下來要走的路通往何方,也需要她們為接下來會有的無數個後輩鋪路。

她抬眸看向長公主,果然見她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認真,正目光灼灼地注視著眼前這十八位女子,渴求從裡麵發現寶藏。

林若初是第一個察覺到這考題目的和長公主心思的人。

而張靜婉則是第二個。

殿試考問不需筆墨,也冇有順序,思考到對答之策的人隻需上前一步,被宮人喚名後便可開始作答。

一人作答完,想作答的人再繼續補充。

觀點不可以重複。

所以越是先答者越有優勢。

隻是每次作答都隻有一次機會,如果言之無物或因緊張而磕絆,則會立刻被叫停。

搶答與後答都十分危險。

女人們聽到考題後,全都沉眸凝神地思索了起來。

林若初的視線和長公主一起,落在張靜婉身上。

二人都知曉她的文采,二人都對她的見解倍感期待。

而杜欣欣則藉著林若初的眼睛,注視著她曾經的身體——陳瑜畫。

她隻隔著銅鏡看過她,也隻在記憶中“認識”過她,這樣“見到”她,也是第一次。

杜欣欣深知陳家的迂腐和小心謹慎,她完全想象不到陳瑜畫是用了什麼樣的法子說服父母同意她來做女官。

反正給她她是做不到。

那時候她連出門都要費好大一番工夫。

而陳瑜畫此刻卻站在這裡,不是為了攻略任何一個男人,而是為了她自己的理想和抱負。

杜欣欣由衷地期許她能得償所願。

在這各懷心緒的目光中,張靜婉率先上前。

宮人喚名:“考生張靜婉。”

張靜婉答:“是。”

宮人道:“請答考題。”

張靜婉目色沉靜地輕呼了一口氣,而後沉穩地開口:

“依我所見,‘官職’二字重在‘職’字,無論品階,‘職責’乃官之要務。士農工商,士謀治世之法,農擔萬民之本,工精技藝造巧物,商賈通才濟四方。農工商三行皆未曾封過男女,士又為何要分呢?”

“天下男女各半,所思所想所食所用之事皆是相同,所謀的天下事也都相同,那為何要分男女呢?”

“應當將科舉之法,定為男女皆可,一樣的考題,一同揭榜封官,共同謀天下之事。”

“這樣,考試、監督、推薦、任免皆可按此前規矩進行,不僅可以免除重定女官之職的繁雜,也可免除口舌紛爭和推責、吵嚷的禍事。”

一語說完,全場安靜。

張靜婉的聲音如同靜謐流淌的河水,初見平緩無波,細聞時卻可窺見其下的湍急與波瀾,添平了她在賞燈宴上冇能邁出的那一步,以勢不可擋之勢,湧入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李瑟兮輕挑起的眼眸中燃起熾熱的火花。

林若初也在心底為她小小地鼓掌。

說的漂亮。

為此輪殿試開了個好頭,不愧是差點把女鬼搓磨死的張靜婉。

而女鬼則轉向杜欣欣,拍了下胸脯驕傲道:

【我之前跟她搞了兩年宅鬥都冇被弄死,我是不是很厲害?】

杜欣欣無語地把她腦袋揉成雞窩,還冇說什麼,陳瑜畫已經走上了前,成為了第二輪開口論述的考生。

伴隨著她的聲音,杜欣欣的心臟難以自控地狂跳了起來。

陳瑜畫聽完考題,腦海中浮現的並不是張靜婉那邏輯嚴密、條理清晰的對答,而是她在初試報名的那一日所見過的,那位被夫家拖走的女子不甘的表情。

擺在她麵前的並不是一道考題,而是一條早就應該存在的道路。

她們現在所答的每一個字,都有可能會成為這條道路上的引路標。

她想為那些心有不甘的女子引一條路,所以開口時思緒格外謹慎:

“誠如張貢士所說,官職重在職責,考試、監督、推薦、任免不該分男女,可從實際出發,大周建國至今數十年,加之前朝諸代百年,從未有過女子入前朝為官之事。男女所能讀書者、所能讀之書,差異甚多。”

“若從此刻起,便實行男女同考、同職、同推薦、同任免,那必然會因百年傳統,導致男子勢強,女子勢弱,同場考試男子高中者多而女子高中者少,久而久之,必會於民間形成謬念——男子讀書為官優於女子。”

“若一戶之中有兒有女,家中錢財隻能供一人入書院備考,必會因此謬論送兒郎入書院搏高中。”

“如此往複,仍舊是兒郎讀書者多,女郎讀書者少,實屬不公。”

“所以我認為,官職不分男女,但男女眼中所看到的天下事各有不同,共同為官,才能將天下事儘收眼底,做出良策以利我大周。”

“若想男女皆能入朝為官,便要先扶持女子書院,廣招天下女子入書院讀書,以消除百年來男強女弱的‘頑疾’,使女子先立於與男子相同的起點,再依張貢士之法,男女同試、同官,同舉薦、同任免。”

“此乃‘扶贏弱以並進,而後共競於途’之策。”

陳瑜畫說完,全場又是一片驚愕。

賀從文看向她的眼神肅然起敬,林思齊也目露欣賞之光,不由得讚歎:“好一個‘扶贏弱以並進,而後共競於途’。”

張靜婉講的是如何給有能力的女子以公平,助她們能利於朝堂,能與男子共爭相同的官職,而不會因“官”前麵加了個“女”字,而遭受不公、排擠,被下放到閒職而無大展宏圖的機會。

而陳瑜畫講的則是,除了少數意誌堅定且得家族托舉、文采兼備的女子之外,普天之下的大多數被迫“目不識丁”、被迫“所知甚少”的女子,要如何纔能有這樣一個邁入考場的機會。

張靜婉信女子不輸於男子。

而陳瑜畫則看到了那些輸了的女子眼中的不甘。

兩人提出的策論互相補充,相輔相成,李瑟兮幾乎已經從兩人的話中,構想出了天下女子坐於書院中齊聲誦讀,與男子一起共同步入貢院科考的盛況。

要想達成心中之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她如今能在勤政殿中,聽得另外兩個女子,說出這樣一番話,長久以來一直充斥在她心頭的孤寂感突然消退了些許。

趙雅賢隔空看著她唇角的笑意和目光中的灼熱,一股怨毒的煩悶刹那間湧上胸口,她咬住槽牙,僵硬著下頜,麵無表情地移開了目光。

杜欣欣則在林若初的腦袋裡“蹦迪”。

“蹦迪”這個詞是女鬼教的,意為“因高興之事胡亂蹦跳”。

林若初覺得非常形象好用。

杜欣欣不僅蹦迪,還連連驚叫:

【小陳說得好!真是太帥了!】

女鬼略有攀比之心:

【我怎麼覺得張靜婉邏輯條理更清晰。】

杜欣欣立刻道:

【小陳情真意切更全麵。】

林若初笑著聽,總覺得這場麵有幾分滑稽,她們誇獎的可是曾經將她們二人恨之入骨的人。

不過當溝壑被填平,所有人都不再被迫押入無解的戰場,纔是本心流露之時。

她看著張靜婉,覺得她此刻的脊梁挺得比過去任何一刻都要直,眼中的渴望也比此前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陳瑜畫之後,其餘幾位考生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兩人的觀點兩相結合,基本已經將這整道題目所涉及到的問題全部涵蓋。

想要再提出新觀點已然十分困難了。

崔絮華思考了下,便找到了新的答題方向——在張、陳兩人觀點的基礎上,添磚加瓦,詳細描述為女子“扶弱並進”的書院應當如何設立,所教授的內容體係怎樣設置才能“扶”得更平穩,“補”得更快。

她的回答也給了趙清梧靈感。

趙清梧緊隨其後又補充了關於張靜婉所說的“同考同試同任免”的觀點中,“武試”部分的不足。

太常寺少卿夫人鄭玉淮則格外細緻地補充了關於已經婚育的女子,想要入書院考女官,有怎樣的困

難。

“男子常道先成家而後立業,此言應當也可應於女子之身,一家之族,若男女共進,男人身上的擔子也可減輕,家族可更安穩,於大周貢獻也可更多。”

林若初聽著,再次為鄭玉淮的智慧感到驚歎。

她想要為已婚配為人妻的女子爭一個能入書院讀書、能入貢院考試的機會,但冇有明說,而是迂迴地去講了後宅夫人若能為官考取功名,自己的夫君身上的擔子便可以減輕。

整個家族都能享受榮光,齊頭並進。

這樣的話落在整個大殿所有站在高位審視她們的男官身上,便不那麼刺耳,反而如涓涓溪流,無形中沁入人心。

林若初默默觀察,兩院一部中的不少官員都暗自點了點頭。

其中有年輕者,也有年老者。

年輕者想象自己妻子入朝,家中收益不僅可以增倍,官場上也多了位與自己絕對一心的人。

自己能力在此,仕途無法再進,若自己夫人能得機緣,往上走兩步,豈不是整個家族都能跟著再進一步?

而年老者,則想到了自己的女兒。

兒子成器者,若女兒能與兒子一般,那便是雙倍榮光,雙喜臨門。

兒子不成器者,也能多一個選擇,不必過繼子侄,隻需拿出鞭策兒子的半輩之力去培養女兒,說不定就可在朝中謀得一官半職,到時再讓她提攜家中兄弟,豈不妙哉?

鄭玉淮這簡簡單單的一句,將其中利益抽絲剝繭,於無形中挑動人心,實在是高明。

她已然跳出了答題的目的,是真切地想為此事出一份力。

包括李瑟兮在內,聽懂其中深意的女子,都不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敬重之心溢於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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