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瑟兮這輕如鴻毛的一句,落在崔鎮耳朵裡,如驚雷炸裂,聽得他心頭一震。
他想說他唯一的看法是覺得今日略感寒氣,晚膳吃道炙烤羊肉應當極好,彆的隨意。
但眾人的視線已然落到了他臉上。
尤其是趙雅賢和李瑟兮二人,探究之意十分露骨,儼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所以崔鎮想了想道:
“回長公主的話,依臣所見,密報一事牽扯深廣,事關我大周江山社稷,絕不可掉以輕心,裴侯次子年紀輕輕便死於邊陲為國捐軀,實屬不易,應當追封厚賞,這纔會寒了戍邊將領的心。”
他說完,眼見周圍人一副等著他繼續的樣子,便後撤一步,到裴誌遠身旁,悲愴道:“裴侯節哀,切勿傷身。”
趙雅賢心中怒火“噌”一下就冒了出來。
這安國公崔鎮就是這樣!
舊臣之中他最有威望,又得安和縣主相助,整個安國公府都頗有勢力。
可卻永遠都是一副模棱兩可的態度!
無論是什麼時候,無論什麼事,永遠避重就輕,顧左右而言他。
李瑟兮問他對林家的罪責和林若初的罪責有什麼看法,他嘰裡咕嚕半天說什麼呢!
但她念頭一轉,想到崔鎮這也冇接李瑟兮的話頭。
要做牆頭草,也冇往李瑟兮那邊倒戈,那就還是支援她的人更多。
所以趙雅賢順著他,也擺出一副悲憫姿態望著裴誌遠:
“安國公說的是,將罪魁禍首斬首示眾,才能告慰逝去的英魂,不讓戍邊將領們寒心。”
崔鎮垂下眼眸。
不接茬也不點頭,專心思考炙烤羊肉要配的小菜。
李瑟兮點點頭:
“太後所言極是,寒了誰的心都不能寒了戍邊將士的心。”
趙雅賢一聽她又要陰陽怪氣,便道:“賞罰分明,才能對得起他們的忠心。”
李瑟兮挑眸看她,看這個美顏女人強撐氣勢說著這些違心之言的模樣,心中覺得諷刺又好笑。
她當年挑中趙雅賢,確實是因她母家在朝中勢力不大,她又嬌憨耿直,炮仗似的脾氣一點就著,非常好控製。
可若憨直不自知,還想學彆人使壞,那就有些蠢了。
李瑟兮其實一直不相信她會對林家動手,會拿疆土之事做文章。
冇想到她真的敢。
還能如此坦然地汙衊有功將領。
這樣的人不配對執掌江山。
李瑟兮眼眸一冷,起身的瞬間,周身的氣勢徹底變了:
“賞罰分明,便是賞得有理罰的也要有理,太後如今隻憑這一紙密信,便要說戍邊數載為我大周立下汗馬功勞的林昭將軍是通敵賣國的賊人,誅九族,殺滿門,這便是你罰人的道理?!”
她臉上一直掛著的笑意頃刻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冷麪寒眸,如同一把銳利的劍,渾身散發詰問的肅殺之氣,直直地盯著趙雅賢。
那股凜然的氣勢,震懾得在場眾人皆是一愣。
連趙雅賢都下意識退了半步。
腦海中想起的竟是先帝欲要將她打入冷宮時那雙彷彿刺穿她魂魄的眼。
瞬間的恍惚,竟讓她頓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李瑟兮隻是區區長公主,怎敢對她這一國太後這樣不敬?!
“李瑟兮,我乃大周太後,你這是什麼態度?”
“太後恕罪,事關大周江山社稷,就算太後今日要怪罪,這些話我也不得不說。”
李瑟兮雖嘴上說著“怪罪”雲雲,但態度卻半分不軟,反倒更加咄咄逼人:
“裴軍將隻截獲了北境送來的密信,可否截獲林將軍送去北境的信?”
“隻有一封信,若此信是北境的亂臣賊子為了離間我朝忠臣良將、使出的離間之計,又該當如何?”
“若是朝中宵小,假借林昭之名,與北賊聯絡,構陷忠良,又當如何?”
“如此種種,皆未調查清楚,隻憑一封密報,便要斬為我大周戍邊數載的良將滿門,還說不要寒了將領們的心,這要如何不寒將領們的心?”
李瑟兮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幾句話說完,趙雅賢額頭已經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並非是被她問住。
而是自己一國太後的威嚴被如此公然挑釁,她顏麵何在!
趙雅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指著李瑟兮怒道:
“你!李瑟兮!你怎敢質問我?”
“本公主不敢,隻是良言逆耳的道理太後定然也知曉,我字字句句皆為江山社稷,太後還是多想想其中的道理,切勿讓小人的讒言矇蔽了視聽。”
李瑟兮任憑趙雅賢纖纖玉手指著自己的鼻子,麵不改色,一動未動,頭上朱釵都冇抖一下。
反觀趙雅賢,白玉似得皮膚已經變了顏色。
憤怒的紅暈浮在兩頰,儼然是氣得不輕。
裴誌遠暗自歎了口氣。
還是太年輕了。
這趙太後。
比起長公主,火候太嫩了。
如此沉不住氣,今日的發難多半是不成了。
裴誌遠是冇想能靠密信這一事就把林昭拉下馬的,林家軍功太盛,根基太深,想連根拔起根本不可能。
他的意思是先從這個今日在京都城風頭太盛的林若初下手。
朝中對女官一事本就議論紛紛,林若初這第一女官就是個活靶子,藉著元兒一事如何都能敲打一二。
偏偏趙太後胃口太大,不甘心隻拿林若初敲打林家,非要再借力打力敲打敲打李瑟兮……
這長公主跟個瘋婦一樣在京都城亂殺,這是能隨便敲打的嘛?
這下好,直接把李瑟兮敲的當場發瘋了,是對她這太後大不敬了,可又如何呢……她敢因此事治李瑟兮的罪嗎?
要是個聰明的,自己趕緊找個台階下來,再從長計議吧……
裴誌遠這樣想。
但顯然趙雅賢冇有他想象的聰明。
她冇有任何要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下的意思,反而提起裙襬向著南牆撞了過去……
“李瑟兮,你不要以為話說得漂亮,就能藏住你那份不臣之心!”
“南郡戰事如此蹊蹺,傅監軍親自調查,裴元裴統領之死與那林昭之女林若初脫不了乾係,你不惜以下犯上,也要如此咄咄逼人的庇護他們林家,難不成這通敵賣國之罪也有你的一份?”
“你是真的心繫我大周江山,還是狼子野心妄圖亂我大周社稷,你自己心裡清楚!”
趙雅賢的聲調一句比一句拔得高,說到最後,已然尖銳刺耳。
其餘幾人是冇想到還話能說到這份上,一下子都跪在了兩邊。
無論心底想的是什麼,“不臣之心”這幾個字都是不能亂聽的。
他們冇想到趙太後敢張口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