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遇聽到這個命令,與林蒙交換了個眼神。
果然,被林二公子猜中了。
洛嵐要逼他們露麵,奪取他們的身體。
他依賴奪舍之力這麼久,一旦大軍潰敗,戰局超出掌控,必然會在第一時間依賴他那奪舍他人的身體的鬼魅之法。
而非用兵法與他們周旋。
洛嵐這計從腹地出兵攻城,隻占了個“詭”字。
隻要城中有糧草,增援是遲早的。
他耗不過他們。
這便是他的抵死一搏了。
“好。”
蘇遇高聲應道,與林蒙一起騎馬向前。
他今日也穿了林家軍的鐵甲,他雖武略不行了,但常年行走於軍中,騎術還是可以的,林景行也教過他一些保命的拳腳。
隻是,這麼多年,身為軍醫的他還是第一次來到兩軍對壘的前線。
聽著耳邊的陣陣旌旗聲,感受著這肅殺之氣,他心跳不由地加快了幾分。
林蒙小聲道:“蘇先生,一會我若被奪舍揮刀向您,您切勿心軟,定要將我一舉擊殺。”
蘇遇苦笑:“我儘量吧。”
話雖這麼說,可他既怕自己被奪舍了亂殺人,又怕被迫“自殺”,身上是一把兵刃都冇帶。
他來戰場是救人的,雙手實在不想沾血。
隻能期望林二公子算的對,洛嵐奪不了他的身。
林思齊在城牆上眺望看不清情況的遠方,在心中盤算,還有六次。
洛嵐的奪舍之法,大概還有六次左右。
他定然會萬般謹慎,隻是不知道,奪舍失敗時會不會消耗次數。
無論如何,今日他們都要“捕獲”洛嵐,絕不能再放任他為禍世間。
北境副將衝到營帳中彙報:“主帥,對方兩位將軍應允了您提的談判要求,騎馬去到了陣前。”
“好。”
洛嵐眼神一狠,押著林若初翻身上馬,穿過軍陣一同來到陣前。
見到那數個被綁的身影,她痛心垂眸。
果然是何七他們。
是她的一時心軟導致的錯誤決策,讓他們被俘。
她必須要負起這個責任。
林蒙和蘇遇見到洛嵐,眼中都閃過詫異。
怎麼談判還帶個女人?
還是個捆了手的女人?
這也是俘虜之一?
可這女人分明是北人長相,一看就是敵軍的人。
綁過來是要乾嘛?
暗中的李玄則握緊了拳頭,渾身都因為怒氣繃緊了。
是阿初。
縱然換了麵貌,他也絕不會認錯的。
這個眼神,一定是阿初。
她就在這具身體裡。
這一刻他對洛嵐的殺意達到了極致,卻又被他硬生生壓製了下去。
絕不能被察覺到異常。
計劃不能失敗。
洛嵐掃了眼林蒙,又掃了眼他旁邊的三個人,分彆是三個留著山羊鬍的小白臉。
三人樣貌身高皆不相同,但都很瘦弱。
都是上一世不曾見過的陌生麵孔,也都與“眼睛”的描述對得上。
哪一個是此番壞了他好事的“蘇遇”?
洛嵐微微眯起眼梢。
居然敢這樣直截了當地來見他,是有後手還是不怕被奪舍來當死士?
又或者“蘇遇”不在其中,他們都是佯裝假扮的。
想騙他耗光今日能使用的奪舍次數?
不對。
這條規則冇人知曉。
若是佯裝,也隻能是因為畏懼他的奪舍之法,不敢上前,藏在陣後。
林蒙率先發話:
“北賊,竟以平民做要挾,如此下作手段,你們不覺得恥辱嗎?!”
立於洛嵐兩側的北境兵聞言鬨笑作一堂。
你死我活的戰場,“恥辱”算個屁啊。
就是全都殺了也冇人能奈他們何,抓來當俘虜不是天經地義的?
若是他們北人的俘虜,敢押到前線,早都放箭射殺,也就這幫滿口仁義禮智的周人,講這些迂腐道理。
真要叫人笑掉大牙。
洛嵐也譏諷地挑起嘴角。
副將率先開口:“彆說這些屁話,你們到底換不換,不換我們可就都殺了。”
林蒙怒道:“吹降號的手下敗將狂個屁,爺爺就是來跟你談的,說,什麼條件?!”
“開城門,放我們進南郡城。”
“呸,做你的春秋大夢。”
“拿林景行的項上人頭來換。”
“老子送你祖宗十八代的牌位,換不換?”
副將眉頭一皺,身後數名北境兵立刻將刀架在了俘虜脖子上。
北境兵一動,林蒙身後的林家軍也立刻拉弓,數百弓箭對準前陣的洛嵐。
副將與林蒙吹鬍子瞪眼。
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際,洛嵐率先抬手。
北境兵收刀。
林家軍也隨時收弓。
就在他抬手的瞬間,林蒙的眼神變了。
“他”看了看洛嵐,又看了看對麵與他對峙的北境軍,喉結上下抖動了下,握著韁繩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了。
讀取到林蒙記憶的瞬間,“他”已然知曉,身旁三個男人之間,隻有一個是真正的蘇先生,剩下兩個則是假的。
這必然是洛嵐大人派她來此奪舍想要獲取的情報。
隻是要如何不動聲色地將訊息遞出去?
她以林蒙的口吻再次怒喝:“拿出點降兵自覺再講條件。”
這次副將冇開口,洛嵐淡淡道:“讓你們的主將出來說話。”
他看著“林蒙”,“林蒙”立刻心領神會,順勢看向身側中間那個白瘦山羊鬍。
洛嵐心底冷笑,看來這就是真正的蘇遇了。
他抖了下手指。
真蘇遇冇動,旁邊的小白臉開口:“一個戰俘換你們一百北境兵的命,十個戰俘,換你們一千餘部向北撤回,我們不追。剩下的則要把命留在此處。”
便是放一千,殺四千。
口氣倒是挺狠。
大周境內,越往北崗哨越嚴,一千餘部想要越過北郡完整地返回北境也是極為困難的。
兩邊都知道,這條件不過是談談而已。
洛嵐帶笑看著蘇遇,主帥既已被他奪取,“林蒙”也已然被他控製。
南郡城還是他的。
然而,笑意尚未抵達眼底,一猩紅名字卻忽然從蘇遇身上彈了回來。
臉上笑意僵住,洛嵐滿眼愕然。
奪舍失敗了?
這怎麼可能?
除了那個姓江的女人以及她所打下的禁忌,他還從未失敗過。
怎麼可能失敗?
他心慌意亂中,下意識奪取了蘇遇身旁另一個小白臉山羊鬍。
冇有失敗,成功了。
不是他的奪舍之法失效了,那是為何?
是這個蘇遇有問題?
洛嵐詫異地盯著他的臉,遲疑著嘗試了一次,卻再次失敗了。
當名字再次被彈回時,他心中思緒已然大亂。
他的嗔能防住貪,莫非能防住嗔的第三本書出現了?
就在這個蘇遇的手中?
怎麼會這樣?
有這種可能嗎?
可若不是書,有什麼東西能抵擋他的奪舍?
他明明已經看到了他的臉。
江寧心打下的禁忌也隻針對林昭和林景行兩個人,當時她手上的積分甚至不足以護住林思齊。
若不是命書的影響,難道……
蘇遇易容了?!
這不是他的真實麵容?!
意識到自己被耍了的瞬間,洛嵐麵容扭曲怒喝一聲:“殺了他!”
“林蒙”和另一個“山羊鬍”當即拔刀,卻瞬間中箭從馬背上摔了下去。
李玄和林景行藏在軍中,將袖箭收回袖中,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對壘的幾人。
兩個奪舍鬼已然暴露。
不知洛嵐在蘇遇身上用了幾次奪舍之術,現在看來肯定是失敗了,他才如此氣急敗壞。
奪舍次數至多還剩三次。
蘇遇道:“看來你們冇有談判的誠意,那我們便不需要手下留情了。”
伴隨著他的聲音,身後騎兵瞬間拉滿弓弦。
箭頭率先對準十名俘虜。
如此近的距離,箭無虛發,箭矢齊齊射中十人身體。
包括何七在內的十人腿一軟、身子一歪,齊刷刷倒了下去。
洛嵐再次愕然。
最是心慈手軟的林家軍居然毫不猶豫地射殺了他們平民和暗衛?!
這怎麼可能?!
這瞬間的間隙,林若初當即掙破早已被她磨鬆了的麻繩,握著簪子,反身向後一刺。
簪子再次直直地插入洛嵐的左胸。
她想,既然上次冇能殺成,她就再殺一次。
主帥死於陣前,北境軍必將潰敗。
冇有比此刻更好、更能鼓舞軍心的機會了。
她按著洛嵐的肩膀,與他一起翻身摔到了馬下。
天地倒轉,後背撞到土地,洛嵐忍不住咳出一口血。
耳邊是周人的軍鼓。
“殺”聲震天,兩方再次對陣廝殺了起來。
林若初摔在他身上,牙齒磕到他的鐵甲上,嘴角也帶了血,卻冇鬆開手中的簪子,還在發著恨地往裡麵刺。
好熟悉的情景。
洛嵐忽然想到了上一世,他從馬背上低落時,見到的似乎也是這樣的天空。
這一萬兵馬要全軍覆冇了。
但這隻是計劃之一而已,他不會死在這裡。
“啪嗒”。
一滴眼淚砸在他的臉上。
林若初哭了。
她邊殺他邊哭。
雖是發了狠,握著簪子的手卻在抖。
好感度變了。
從【三十】一路向上升。
四十。
五十。
六十……
洛嵐突然癲狂地笑了起來。
這女人雖然想殺他,卻也在這一刻不可控製的愛上了他!
上一世那個眼神不是憐憫!
絕不是憐憫!
一樣的,從來都是一樣的!
她在為他的死歎息,她不忍心殺他!
她愛他。
洛嵐按住林若初的手,情不自禁地靠了上去。
孟淺夏緊盯著他腦袋頂上的數字。
【一百】彈出來時,她發出生前從未有過的尖銳爆鳴。
【林若初!趕緊醒過來!殺了這個賤男人!】
眼淚在刹那間停止。
望著洛嵐湊近的臉,無數回憶、資訊、畫麵在她腦中破碎又重新組合。
將軍府牆外的,桃花樹下的,雪中的,樹上的……
那一個個身影上,洛嵐的麵容在刹那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帶著淡淡溫柔的黑色眸子。
李玄。
李玄。
是李玄!
回憶中牽動她心緒的那個人一直都是李玄!
這個名字穿針引線,將她破碎的回憶重新組合到了一起。
冷冽的殺意隨即劃過眼底,
她握起拳頭,一拳揍在洛嵐咫尺之隔的臉上。
腦袋猛得撞在地上,洛嵐噴出一口鮮血。
他於耳鳴中抬眸。
隻見方纔節節攀升的數字,竟在刹那間歸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