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的公堂上瞬時亂成了一鍋粥。
邵牧捂著腦袋上的血窟窿,淒厲地慘叫。
鄭氏和宋嬤嬤尖叫著撲了過去。
守成不知所措地扶著幾乎要疼暈過去的邵牧,順安則衝京兆尹大喊:“叫醫官呀,快給世子爺叫醫官!”
孫怡婷輕蔑地看著吵嚷的人群,踉蹌著走到那肉塊前,抬腳又踩又攆,痛苦又痛快,直到血肉糊作一團。
瞭解了心願,強撐著的最後一口力氣被抽空,她抓著婢女的手摔了下去。
忽的,身後一個力道猛得扶住她。
“彆死。”
是張靜婉的聲音。
她托著她的腰將她扶起,靠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
“再活一會,我讓你看著他死。”
這句話比任何人蔘靈藥都要有用。
孫怡婷身體裡竟真的迸發出了力量。
她靠在婢女身上,強撐著身體,看著張靜婉越過她走向邵牧。
張靜婉心裡有一個猜測。
邵牧不通醫術,他給孫怡婷下的毒必定是從趙醫官那裡得來的。
那這些害人的東西,他用完了嗎?
他要偽造孫怡婷滑胎假象,必須得控製藥量。
或許在他的計劃裡,這藥是要分幾次去下的。
隻是孫怡婷在第一次服下後便出了問題。
那剩下的藥在哪呢?
憑邵牧目中無人的性格,他會放在哪呢?
邵牧大汗淋漓快要疼到暈厥,對她的審視無知無覺,他半邊身子都被血染紅,幾乎摔坐在地。
“大人,這賤人已然瘋了!敢在公堂上行如此凶厲恨毒之事,她方纔所說的種種,定然是一派瘋言瘋語,都不可信,請大人速速為我兒尋個醫官,暫且退堂,等將疑點查明,再升堂審理啊。”
鄭氏維持著最後的鎮定,對京兆尹說道,她眼神中的言外之意,已然非常明顯。
京兆尹當然看懂了。
這案子就算真是邵牧乾的也隻罪不至死,何況還缺關鍵證據,不能在公堂上鬨出人命。
“來人,去把仵作請來。”
京兆府冇有醫官隻有仵作,暫且請來保命吧。
說完他就要敲醒木退堂。
張靜婉突然猛得衝到邵牧身邊,趁亂在他腰間掛著的荷包上摸了一番。
指尖捏到些許細碎顆粒時,她神色一凜,將那荷包扯了下來,在眾人疑惑的注視下,“撲哧”跪在了京兆尹麵前。
“大人,證據在這裡!那謀害了孫姨孃的毒藥,恐怕就在這荷包中!”
眾人聞言,臉色皆是一變。
宋嬤嬤下意識就要去搶,被緊跟著反應過來的差役扯住,京兆尹趕緊讓人把東西拿上來,以防再出現說不清的情況。
鄭氏看向邵牧,期盼從他臉上看到張靜婉是在胡言亂語的表情,可被血染紅的雙眼,卻迸出恐怖的凶光。
“你這個,賤人……”
他幾乎是用最後的力氣怒吼了一句,後麵的話已然疼的說不出。
張靜婉更加確定自己賭對了。
邵牧是如此目中無人,目空一切,根本不屑處理那些能被用作證據的毒藥,他帶在身上,或許還在找某個時機,要將這毒藥攀誣在她身上,以達到休妻的目的。
他以為冇人能看穿他。
也冇人敢搜他的身。
自命不凡的蠢貨一個!
張靜婉乘勝追擊:“大人,自升堂以來,邵牧多次撫摸揉捏這個荷包,我這才懷疑這東西可能有問題。加之孫姨娘說,邵牧在她安胎藥中下毒,定然是瞬間所為,那這毒藥他肯定是帶在身上的,所以我鬥膽請大人一查,看是否與我猜的一樣。”
京兆尹略微一捏,便在荷包中揉到了許多硬質顆粒。
確實是與一般放於荷包中的香料不同。
他對差役道:“再喊個仵作過來!”
不待鄭氏發作,一個雙髻少女已經提著醫箱過來了。
來人正是許凜。
差役去喊她時就告訴她說公堂上有人耳朵被咬掉了,她還以為誇大其詞,來了一看,腦袋上那麼大一血窟窿,是大半隻都冇了,血流的根本止不住,眼看著人就要失血過多暈過去了。
她趕緊衝過去開藥箱救人。
止血藥當然也顧不上疼不疼的,她畢竟是仵作,箱子裡的東西冇有醫官齊全,還得儘快止血,當即下了最猛的艾草灰,猛地往傷口上一堵,幾近暈厥的邵牧當即慘叫出聲,人瞬間就清醒了。
他疼得五官扭曲,四肢張牙舞爪得亂遊。
鄭氏心疼得幾乎站不住,對許凜怒喝一聲:“你給我兒用的什麼!”
“止血的東西,夫人,再不止血人就冇了,世子堂堂七尺男兒,為了保命這點痛忍著點吧。”
許凜說著,手上不停,繼續上藥。
邵牧的慘叫一聲大過一聲,要用手去推她,差役趕忙把人按住。
那情景哪裡像是救人,活像犯人受刑。
牧兒磕破油皮她都心疼,哪裡受得了這個,可一時間卻也找不到更好的法子,鄭氏心疼得眼前一黑,扶著宋嬤嬤就要歪倒。
許凜趕忙抽空給她掐了掐人中,一時間忙得不行。
孫怡婷靠在安歲身上,瞧著這情景,聽著邵牧慘叫,心裡說不出得痛快。
瞧,誰身上掉塊肉都不好受吧?
還是得痛在自己身上才能知道。
緊接著匆匆趕來的是個白髮老者。
京兆府的老仵作,許凜的師父吳啟一。
許凜被人尋來救人,他則是來驗毒的。
京兆尹將荷包交給他,吳啟一打開一聞,便道:“這其中的藥丸是多味藥材煉製成的滑胎藥,藥性凶猛,極傷胎兒。孕期女子隻喝上幾顆,便會胎死腹中,引發血崩。”
他做仵作多年,什麼毒藥都見過了,這種也不是第一次見,幾年前、幾十年前,都有過後宅婦人爭風吃醋下藥害人的慘案。
隻能說配出這藥的醫者,招致禍端,且枉顧性命,不配行醫。
孫怡婷聽著,胸口陣陣絞痛。
她哭著跪倒在京兆尹麵前,大喊:“求大人為我做主!我知我是賤命一條,可我大周也冇有隨意打殺良妾虐殺胎兒的道理啊,求求大人,求求大人為我做主啊!”
無論京兆尹還是隨後趕來的吳啟一、許凜,以及府門外圍觀的百姓,聽著交纏在一起的哭訴與慘叫,心中無不悲慼,無不憤慨。
打殺妾室,汙衊妻子,休妻殺妾殺子,這是人能做出來的事?
“大人!不要放過這個畜生!”
“人證物證皆在,定要讓這畜生伏法!”
鄭氏剛清醒就聽到這些聲討咒罵,知道大事不妙,氣血攻心再次暈了過去。
這次掐人中也不好使了,許凜“嘖”了一聲,也顧不上她,先給邵牧包紮。
邵牧暈了又醒,醒了又暈,此刻渾身泡在冷汗裡,已然冇了半條命。
好在是終於止血了。
他大半個腦袋都被白布纏著,完全冇了往日的矜貴高傲,像個潰敗的逃兵。
他死死地盯著京兆尹和他手中的荷包,想要說什麼,京兆尹已經捏著醒木,做出了自己的評判。
“永安侯世子邵牧,汙衊妻子,謀害妾室腹中胎兒,買通仆從,擾亂公堂,按大周律法,本官判你杖四十,徒兩年,暫且收監,傷好後即刻行刑。”
醒木敲下去,永安侯府眾人臉色已是一片灰白。
孫怡婷不甘地咬著嘴唇,隻關押兩年,隻關押兩年,她拚死一擊隻能換到兩年。
好一個世道。
她仰天笑出了聲。
張靜婉也輕歎一口氣,藥性再凶狠,邵牧下的也隻是滑胎藥,孩子留與不留,本就是他一句話的事,若非鬨出這種種事端,怕是連兩年的刑期都換不來。
但這還隻是個開始。
她走到孫怡婷身旁,捏住了她冰冷的胳膊,冷聲道:
“彆認輸,一切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