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靜婉沉了眼眸，心中覺得可笑。
冇想到這事居然與她的料想分毫不差。
她還有點期待，期待她這個婆母能給她點公道。
可公道是什麼呢？
她從待嫁那日起，母親便日日耳提麵命，告訴她她從嫁入邵家為婦的那日起，便是永安侯府的人，與侯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讓她千萬記得事事要以侯府的體麵為重。
當時她心底便生起了小小的疑惑。
母親是這樣規勸她的，可母親自己是這樣做的嗎？
將那外室和上不得檯麵的張環清收入張家，由著張環清四處取鬨，樂見其成，哪一點維護了張家的體麵？
她不也在享受自己曾經維護的體麵被外室之女反覆踐踏嗎？
這是對父親的報複。
張環清引來的非議越多，對張家的影響越大，父親便越愧疚，恨屋及烏，對那曾經恩愛的外室越發惱怒。
母親嘴上說，她嫁入侯府自此便是永安侯府的人。
可母親的所作所為，她皆看在眼裡。
母親於張家而言，永遠是個外人。
她於永安侯府而言，也永遠是個外人。
是這父、母、子三人之外，可以第一個拋棄的外人。
張靜婉耳邊傳來“哢嚓”聲，身上一直存在的某種沉重的東西好像突然鬆動、破裂了。
她於張家而言，是嫁出去的女兒。
於永安侯府而言，是嫁進來的外人。
那她自此便誰也不是。
不是張家的女兒，也不是永安侯府的兒媳。
她隻是張靜婉。
抬眸的瞬間，看不見的鎖鏈破碎，前所未有的輕鬆傳遍全身。
張靜婉的眸光掃過邵侯和鄭氏，最後落在邵牧身上，她笑了。
“邵牧，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為了休我親手害死自己孩子，還口口聲聲罵我是毒婦，就不怕死後下拔舌地獄嗎？”
此言一出，整個院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邵侯轉眼看向鄭氏，見自己妻子麵色陰沉，穩如泰山，便知她早已洞悉了一切，氣的他鬍子又抖了三抖，當即一口氣順不上，猛得咳了起來。
鄭氏手上扶住他，可冇太多心思理會他這茬。
她萬萬冇想到，往日那般溫婉嫻靜的兒媳，骨子裡竟也是個離經叛道的，竟然膽敢詛咒夫君？
她忽然覺得牧兒那一紙休書真是寫對了！
自己竟被她矇騙至此，還對她心懷惻隱。
“你瘋了。”邵牧挑眉：“一個瘋婦，胡言亂語，言行無狀，更是愧為我侯府正妻，今日無論你想與不想，你人我休定了。”
張靜婉冷哼一聲：“蛇鼠一窩的東西，真當人人都愛待在這。”
邵侯怒道：“這就是你們張家女的教養？”
“這便是，如何？”
“你！來人，把綁去祠堂，上家法！”
邵侯哪裡受過這個氣，說了兩句又咳嗽起來。
幾人圍上來，又被鄭氏揮手摒退，她瞧著張靜婉眼中冰冷的神色，覺得事情不能鬨到這個地步。
本來牧兒就在鬨，張靜婉也要鬨，侯爺要是再鬨，全家都鬨成一鍋粥了！
她到底還是張家的嫡女，無論如何也要給張家留份臉麵。
張靜婉道：“侯爺說錯了，休書都寫了，我已經不是邵家人了，哪裡還有家法？侯爺莫不是要動用私刑？”
“好，好，很好，怪不得牧兒要休你，你這樣目無尊長、口出狂言的女人，永安侯府便是容不下你！牧兒，父親允你此刻便休了她！”
邵侯邊咳邊道，胸口被氣的上下起伏，臉也憋得通紅。
鄭氏摸著他後背給他順氣，心裡卻很想把他打發走，讓他不要在這裡添亂：
“侯爺，你切莫動氣，且先回去歇著，這裡萬事有我，孩子們的一時氣話，掀不起風浪。”
邵侯也不願摻和這些內宅事務，冇大冇小，徒惹口舌是非，晦氣的很！
他狠狠地瞪了張靜婉一眼，帶人走了。
鄭氏總算鬆了口氣。
張靜婉對鄭氏伸手：“休書，拿來。”
鄭氏眉毛抖了又抖，想到兩家牽扯，還是將休書從袖子中取出，讓嬤嬤遞了過去。
張靜婉到底是張家嫡女，不是身後無人的孤女，今日牧兒一意孤行要休她，是不得已為之。
無論如何，也得有個善終，也給張家一個交代。
所以鄭氏壓下心中氣惱，道：
“婉兒，事已至此，我也冇什麼可說的了。你入府這兩年，婆母待你如何，你心中有數，如今你與牧兒緣分儘了，若是孫姨娘這事傳出去了，恐怕你和整個張家的聲譽都不保。”
“我們永安侯府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家，你接了這休書，定個日子，請族人來做個見證，也算好聚好散，孫姨娘這事，我向你保證，往後必不會向外泄露半分。”
張靜婉接過那休書，看著鄭氏。
“如此，我還要謝謝婆母的好心？”
鄭氏冇在意其中的陰陽怪氣，隻道：“無論如何，侯府都冇了你的立身之處，保你個名聲回張家，日後也好再嫁。”
好一個“保全名聲，也好再嫁。”
張靜婉此刻竟在鄭氏臉上看到了幾分她母親的模樣。
當年她母親勸那外室入府作姨娘時，臉上便是這副表情吧？
苦口婆心，語重心長。
張靜婉將手中休書折了，放進袖中，道：“那婉兒便多謝婆母的深謀遠慮了。”
鄭氏見她還算識時務，冇徹底撕破臉麵，撥出一口氣，道：“你心中有數便好。”
牧兒想休妻，便休了吧，正好牧兒瞧不上她，兩年都無所出，早早休了，日後再為牧兒尋個好女為正妻也是樁好事。
邵牧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是背水一戰，可也冇有十足的把握，畢竟這張靜婉確實是個心思深重的，阿若當年在府中時便吃了她許多虧。
如此事成，也算是幫阿若報仇了。
他心裡浮現淡淡欣喜。
孩子冇了，孫姨娘命不久矣，張靜婉休了，他便又是兩年前的邵牧，是阿若愛過的邵牧了。
她定會重新愛他的。
這事原來這麼簡單。
若他兩年前便肯下決心，就不會惹阿若傷心了。
好在，現在也不晚，待張靜婉離府，處置了孫怡婷，他便去將軍府提親。
阿若必定會欣喜的。
想到她的笑顏，邵牧心中便湧起一絲久違的暖意。
鄭氏與邵牧離開，護院卻冇走，仍舊圍著張靜婉的院子，一個人都不放出去。
明麵上雖冇下命令，但暗處的意思便是，不讓她的人有出府去向張家通風報信尋求援助的機會。
鄭氏說會把訊息封住，確實是封得嚴嚴實實。
張靜婉也不急，她先去看了白芷的傷，得知血已止住，不會危及性命，便回了屋中，安心等著。
等訊息送到林若初手上。
次日，采買的馬車駛出永安侯府，黃氏如常給常去的米麪鋪子，塞了張紙條。
傍晚，錦雀隨著采買的馬車駛入這鋪子，拿著母親留下的紙條，返回府中遞給自家小姐。
林若初正在納悶，邵牧的好感度怎麼又升了。
昨日兩人並未有任何交集，好感度卻升到了一百四，女鬼都驚呆了。
【總不能是思念成疾吧？】
林若初覺得永安侯府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她正想著，錦雀的訊息便遞過來了，錦雀悄聲與她道：
“小姐，母親傳來訊息，侯府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