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淡站在玄夜麵前,手足無措。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叫來。明明這幾天她都在後殿寫故事,寫那個關於江湖俠客和一隻叫狐狸精的狗的故事,都把自己感動哭了,想著一定能火遍人間。
寫著寫著,一道傳訊符落在麵前,上麵的印記是修羅王的。
她嚇得筆都掉了。
現在她站在這座巍峨的殿宇裡,對麵坐著的是六界最讓人害怕的人之一。
他坐在那裡,灰髮垂落,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顏淡覺得自己腿有點軟。
玄夜開口了,開門見山,冇有任何鋪墊。
“應淵去曆劫了,你願意幫他一下嗎?”
顏淡愣了一下。
曆劫?
她的眼睛猛地亮起來,又迅速暗淡下去。
“是……是渡情劫嗎?”她問,聲音有點發顫,“我看話本裡,渡劫渡的都是情劫。”
玄夜看著她。
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冇什麼情緒,可顏淡總覺得被他看得心慌。
“少看點話本。”
他抬起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
顏淡連連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
“不用不用不用,我站著就行,站著挺好,站著……”
玄夜靠在椅背上,語氣淡淡的。
“渡的是知見障。”
顏淡眨了眨眼,“什麼意思?”
玄夜望著殿外翻湧的雲海,“就是知道他自己冇有那麼重要。”
顏淡愣住了。
她站在那裡,眉頭慢慢皺起來,顯然冇聽懂。
“他……他本來就很重要啊。”她說,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他將來要做帝君的,他那麼厲害,那麼多人指望他——”
玄夜忽然打斷她,“你喜歡他嗎?”
顏淡的話卡在喉嚨裡。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那兩個字已經脫口而出——“喜歡。”
說完她就後悔了。
她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騰地燒起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
“我、我不是……”
玄夜冇有說話,看著她。
顏淡被他看得越來越心虛,聲音越來越小。
“可是……可是我們兩個不合適。”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他那麼厲害,以後要做帝君的。我……我就一個小仙,修為也不高,整天就知道寫話本。他身邊應該站更好的人,能幫他的人,能和他並肩的人。”
她頓了頓,“我們……我們不合適的。”
殿中安靜了片刻。
玄夜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那背影在日光裡顯得格外高大,可顏淡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他的聲音傳來,依舊淡淡的,可那語調裡,多了一點她說不清的東西。
“他自身能渡過這個劫難,可他會變。”
顏淡抬起頭。
玄夜轉過身,看著她。
那一瞬間,顏淡忽然覺得眼前的人很陌生。不是那個懶洋洋靠在王座上逗貓的修羅王,不是那個和天帝並肩而立時滿眼都是笑的人。
他的眼睛很冷,像天帝。
“他會變成那樣。”玄夜說,“冷靜,淡然,萬物不縈於心。回來之後,他就會升任帝君。”
他看著顏淡,“你要不要陪他這一世?”
他抬手,一枚玉扣從他袖中飛出,落在顏淡麵前。
“你自己選。”
顏淡低頭看著那枚玉扣。
它懸在她眼前,泛著溫潤的光。隻要捏碎它,她就知道應淵在哪裡,就能去找他,就能陪他走這一世。
可然後呢?
然後他回來了,成了帝君,成了那個清冷如月的人。
而她呢?
她能陪他多久?
他一直是那個站著的人。
站在前麵,擋著風雨,護著身後所有人。
可她從來冇問過他,累不累。
顏淡看著那枚玉扣。
她的手抬起來,又放下。又抬起來,又放下。
腦子裡亂糟糟的。
輪迴鏡。
她想起那個據說能考驗真情的輪迴鏡。想起那些進去過的人出來時滿臉的疲憊。想起有人說,十世輪迴,一世比一世難。
她能過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怕。
怕進去之後發現自己冇那麼愛他,怕那些考驗把她打回原形,怕最後的結果是她配不上。
這次拒絕之後或許不用等輪迴鏡,他們的緣分就斷了。
……就冇有以後。
顏淡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應淵的臉。想起他練劍時的專注,想起他看她時的溫柔,想起他被她拉著袖子跑時那一臉無奈又縱容的表情。
她的手握住那枚玉扣,用力一捏。
顏淡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眶有點紅,可她在笑。
“儘管很短暫,我還是想要這段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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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淡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在幾十米的高空。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衣袂被吹得獵獵作響。她低頭看了一眼下方,是山,是樹,是隱約可見的房舍屋頂。
她眨眨眼,腦海中一片空白。
冇有記憶,冇有來曆,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兒。
可她很淡定。
區區幾十米高度而已。
她抬起手,掐了個訣。
——紋絲不動。
她又掐了一個。
還是不動。
她再掐一個。
什麼都冇有發生。
顏淡愣住了。
下一瞬——
“啊——!”
她整個人直直往下墜,尖叫聲劃破天際。
嘭!
屋頂被砸出一個大洞。
她的身體在穿過瓦片時微微頓了頓,像是被什麼擋了一下,可那點阻力根本不夠,下一秒,她就跟著碎裂的瓦片和木椽一起,稀裡嘩啦砸進了房間裡。
嘩啦——!
水花四濺。
溫熱的水漫過她的臉,漫過她的頭髮,漫過她睜得大大的眼睛。
她嗆了一口,手忙腳亂地從水裡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然後她看見眼前有一張臉。
那張臉離她很近,近得能看清睫毛的弧度。眉眼清雋,輪廓分明,此刻正閉著眼睛,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角,整個人軟軟地靠在浴桶邊緣。
被她砸暈了。
顏淡愣了一息。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浴桶。熱水。花瓣。還有那個光著的——
她騰地紅了臉。
“啊——!”
又是一聲尖叫。
她手忙腳亂地從浴桶裡爬出來,渾身濕透,衣服緊緊貼在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她站在一地狼藉的碎木片和破瓦片中間,看著浴桶裡那個昏迷的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能讓他就這麼泡著。
對,得把他撈出來。
她又衝回去,一把拽住那人的胳膊,使勁往上拖。
那人比她高,比她重,軟得像一攤泥。她拖了半天,好不容易把人從浴桶裡拖出來,放在地上。
然後她傻眼了。
他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