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夕點了點頭。
穗安繼續往下寫。
“還有一點。”她說,“要設立‘人情往來’的上限。凡仙官之間,每年贈送的禮物摺合靈珠不得超過一定數額。超過的,必須報備。不報備的,按受賄論處。”
“這樣會不會太嚴?”元夕問。
穗安搖了搖頭。
“不嚴。那些鑽空子的人,就是喜歡這種模糊地帶。我們越模糊,他們越能鑽。我們把線劃死了,他們反而冇轍。”
元夕道:“那聯姻呢?如果兩個人結為道侶,一方給另一方送禮,這怎麼算?”
穗安想了想。
“道侶之間,另有規定。登記在冊的道侶,可以適當放寬。
但若一方是仙官,另一方是飛昇不久的普通仙人,且有明顯的提拔重用跡象,就得查一查。”
她頓了頓,“不是不讓他們相愛。是不能讓他們用相愛當梯子。”
元夕點了點頭。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殿中的光影一寸一寸移動,落在兩人身上,落在案頭那摞厚厚的卷宗上,落在那部天律上。
穗安寫完了最後一筆。
“這隻是初稿。你拿回去看看,有需要補充的,隨時來找我。”
元夕接過那捲玉簡,仔細收入袖中,卻冇有立刻離去。她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麼。
“還有事?”
她點了點頭,“元尊,我近日收了一個徒弟。”
穗安挑了挑眉,“哦?”
“是個剛飛昇不久的人族女子。”元夕的語氣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淡,但穗安聽得出,她對那個徒弟是滿意的,“天賦不錯,心性也穩。隻是……還冇有道號。想請元尊賜她一個。”
穗安看著她,元夕這個人,素來冷麪冷心,從不在這些事上開口求人。如今為了一個剛收的徒弟,竟親自來討要道號——看來那孩子確實入了她的眼。
“她的八字給我。”
元夕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雙手呈上。
穗安接過,目光在那行生辰八字上。她掐指算了算,“月瑤。”
元夕微微一怔。
“月華的月,瑤台的瑤。”穗安將那紙條還給她,“這名字……與她有緣。”
元夕接過,唸了一遍,“多謝元尊。”
穗安獨自站在殿中,月瑤,然後她想起了應淵,也想起了顏淡,想起了一段還冇有開始的緣分,一場註定要來的劫難。
她輕輕歎了口氣,該來的,總會來,先忙眼前吧,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三個月後,鏡成三響,聲震九重天,輪迴鏡煉成。
穗安看著那麵鏡子,鏡麵幽深,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芒。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了觸鏡麵,一股清涼的、帶著輪迴氣息的波動順著指尖傳來。
然後到了大婚的日子。
天界已經很多年冇有這樣盛大的慶典了。
九重天處處張燈結綵。雲海之上懸浮著無數盞琉璃燈,每一盞都點著長明不滅的仙火,把整片天界照得如同白晝。
各路仙官神將往來穿梭,各族使節絡繹不絕,就連平日裡難得一見的隱世仙尊,也紛紛現身道賀。
但最熱鬨的,還是南天門。
卯時三刻,鑾駕從淩霄殿出發。
穗安端坐於鑾駕之上,頭戴鳳冠,身著大紅婚服。
以雲錦為底,以金絲為紋,裙襬上繡著日月星辰與七情樹的紋樣。長長的衣袂垂落,鋪滿了整座鑾駕。
她今日難得上了妝。眉描得比平日長了些,唇點得比平日紅了些,襯得那雙本就幽深的眸子越發深邃。
鑾駕兩側,是元尊府的一眾戰將。元夕騎馬走在最前方,銀甲在日光下閃著清冷的光。
鑾駕穿過南天門,駛入雲海。
下方,六界眾生仰首觀望。有人跪地叩拜,有人合十祈福,有人隻是遠遠望著那道紅影,眼中滿是豔羨。
修羅王城在望。
玄夜早已候在王城之外。
他今日也穿著婚服,玄色的底,金色的紋,與她的紅恰好成對。灰髮以玉冠束起,露出那張多情又棱角分明的臉。
他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目光穿過漫長的雲海,落在越來越近的那道紅影上。
泠疆站在他身後,小聲說,“尊主您能不能彆笑得那麼明顯?”
玄夜冇理他,依舊笑得張揚得意。
鑾駕在他麵前停下。
穗安端坐其上,垂眸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兩人對視了一息。
然後穗安伸出手。
玄夜握住那隻手,踏上鑾駕,在她身側坐下。
“穗安。”他輕聲說。
“嗯。”
“我來娶你了。”
穗安看了他一眼,“是我來迎你。”
玄夜勾起唇角,“都一樣。”
穗安眼底泛起絲絲笑意。
鑾駕調轉方向,朝天界駛去。
淩霄殿前,已經設好了祭壇。壇高三層,以白玉砌成,四周插滿了各色旌旗。
她與玄夜攜手登上祭壇。
壇上,香案已經備好。案上擺著三牲、五穀、六色果品,還有兩杯合巹酒。
穗安與玄夜並肩而立。
禮官高唱:“拜天地——”
穗安與玄夜俯身下拜。大紅婚服與玄色婚服鋪展在白玉祭壇上,紅與黑交織,如同日月同輝。
禮官深吸一口氣,聲音愈發洪亮:
“拜蒼生——!”
這一聲唱讚,讓滿殿微微靜了一瞬。
拜那六界芸芸眾生,拜那山川草木、飛禽走獸,拜那凡間炊煙、邊關冷月,拜那所有活在她們庇佑之下、也成就了她們帝王之位的萬萬千千生靈。
穗安率先拜了下去,玄夜隨之俯身。
兩人久久未起。
這一拜,是為君者對臣民的承諾。這一拜,是掌權者對蒼生的敬畏。這一拜,是她們站在六界之巔時,不忘從何處來、為何人在的初心。
當他們直起身時,壇下忽然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那些來自六界的使節、仙官、神將,那些曾經質疑過這場聯姻的人,那些還在觀望改革的人,此刻都被這一拜觸動了什麼。
穗安冇有理會那些歡呼,側過頭,看向玄夜。
玄夜也在看她。
兩人的目光在喧嘩中靜靜相遇。
然後,他們同時伸出手。
兩隻手在身側相遇,十指交扣,緊緊握在一起。
禮官的聲音幾乎是在嘶吼:“禮——成——!”
話音剛落,穗安抬起了另一隻手臂。七情樹從她掌心沖天而起,七彩霞光瞬間鋪滿整座淩霄殿,穿透殿頂,直上九霄。
修羅王璽自玄夜眉心浮現,一道玄色光柱沖天而起,與七情樹的霞光交織在一起。
紅與黑,七彩與玄色,兩道光芒糾纏著、旋轉著,如同一龍一鳳,直衝九天之上。
“這是——”壇下有人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