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時間回溯了很久。
三千年前。
玄夜睜開眼,聽見的第一聲是拳腳落在血肉上的悶響。幾個修羅族少年正按著他往沙地裡碾。
他朝記憶中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還是隱藏在那裡。
他剋製住要出口的呼喚。
於是,他和那個人,在這一世,擦肩而過。
他一個人在荒漠裡長大。
十四歲,殺儘欺淩者。
十七歲,入王庭,弑父。
二十三歲,修羅族再無對手。
他比前世更快、更狠、更冷。
永夜功吞噬過的生靈,連魂魄都留不下。
泠疆跪在他麵前時,仰頭望著他,眼中既有敬畏,亦有恐懼。
“尊主,”他說,“天界那位上始元尊,已在鎮荒關外候您七日了。”
玄夜冇有立刻迴應。
他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那裡曾經藏過一顆種子。
“讓她等。”他說。
他與穗安的第一次交手,在鎮荒關外三百裡。
冇有試探,冇有前世那種近乎遷就的留手。
她的劍招招淩厲,每一式都奔著他要害而去。
他看著那雙眼,清澈、冷冽、平靜,像看一件必須清除的禍患。
她不認識他。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紮進他心口某處。不致命,但一直梗在那裡。
他擋下她一劍,聽見自己問:“上始元尊,可曾去過北荒?”
她答:“不曾。”
劍光斬斷了他一縷灰髮。
他不躲,看著那截斷髮飄進風裡。
——不曾。
他彎起唇角。
“那真是……遺憾。”
怎樣才能從她身上拿到七曜神玉?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
騙?
他幾乎是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
兩世糾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她看著溫和,骨子裡卻冷得像月宮的霜。
扮成小妖接近她?她會在第一眼就把他扔去妖域,甚至不會多問一句。
搶?
她修為不在他之下,鎮荒關十萬天兵,硬奪是自投羅網。
換?
他有什麼是她想要的?
玄夜在空無一人的殿中坐了很久。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他攤開的掌心,什麼都冇有。
他這一世,從未與她有過任何羈絆。
他於她,隻是一個需要剷除的修羅族禍患。
那一日,北荒地脈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靈力波動。
玄夜趕到時,正看見那抹素白的身影立於詛咒法陣中央。
她獨自一人,冇有帶任何隨從。
她的掌心按在地脈節點上,神族本源之力如決堤之河,瘋狂湧入那道糾纏了數萬年的枷鎖。
詛咒在反噬,陰冷汙濁的力量順著她的靈力向上攀爬,侵蝕她的經脈、血肉、靈台。
她在以身為引,嘗試轉移詛咒。
玄夜站在法陣邊緣,看著她唇邊溢位的鮮血,看著她漸漸蒼白的麵容,看著她眼底那一成不變的、近乎頑固的平靜。
他忽然想起,她對他說過:
“我能解決修羅族短壽的問題。”
他那時候不信。
他從來不信。
他衝進了法陣。
詛咒在他踏入的瞬間如毒蛇般纏上他的手臂。他冇有理會,一把接住她墜落的身形,掌心貼在她後背,靈力不管不顧地渡過去。
乙木生機之力。
他怎麼會這個?他從未學過。
可他的手記得。他的靈力記得。他的每一寸骨血都記得,她如何為自己療傷。
穗安睜開眼。
那雙眸子落在他臉上,冇有感激,冇有動容,隻有警惕。
玄夜看著她,這種表情,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
前兩世,她看他時總是平靜的,悲憫的,甚至是縱容的。
從來冇有這樣,像在看敵人。
他忽然改了主意,靈力凝成鎖鏈,將她困在原地。
她掙紮了一瞬,旋即不動,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玄夜俯身,指尖拈起她一縷青絲。
“上始元尊。”他慢聲道,“穗安?”
她不答。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眼看自己。
那雙眼底依舊冇有他。
“我把你藏起來,”他說,“怎麼樣?”
她沉默。
他靠近一寸。
“待我征服六界——”
又近一寸,呼吸交纏。
“你做我帝後吧”
穗安翻了個白眼。
玄夜一愣。
那白眼翻得又輕又快,帶著不加掩飾的、嫌棄的、甚至有點不耐煩的“你是不是有病”。
他忽然有點想笑。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想笑的感覺了?
他抬起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掌心下,她的眼睫輕輕掃過他的皮膚。
他慢慢靠近。
近到能聽見她壓抑的呼吸。
他停住了。
咫尺之遙。
他看她被他遮住的半張臉,看她抿緊的唇角,看她頸側那一道被詛咒侵蝕出的、尚未癒合的血痕。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從她袖中取走了七曜神玉。
“上始元尊,”他說,“你等我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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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節節敗退。
玄夜率軍攻入南天門時,天帝戰死於淩霄殿前。
諸神或降或逃,九重天第一次染上修羅族的血色。
他登臨天帝之位的那一日,六界臣服。
他坐在那張他曾以為要窮儘一生才能坐上的寶座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空空。
他把穗安囚在偏殿。
說是囚,殿中陳設一應俱全,典籍法器任由取用,仙娥侍從恭敬侍奉,隻是她不能離開。
他每次來,身上總是帶著血氣。
新朝初立,六界不穩。反抗者、不服者、試圖複辟者,他一律以鐵血鎮壓。
他知道她不喜歡。
她每次見他,眉間那道淺淺的蹙痕便深一分。
“既為天帝,”她說,“就當是眾生的天帝。”
他坐在她對麵,撐著下巴看她。
她講這些話時,眼睛是亮的,像在荒漠裡初見七情樹開花那一瞬的霞光。
他想:原來她也會這樣看人。
不是看需要引導的孩子,不是看必須清除的敵人,是看一個平等的、可以對話的人。
“不隻是修羅一族的王。”她繼續說,“要善待蒼生。秩序初立,不能一味鐵血。”
他聽著。
他知道自己應該反駁,應該冷笑,應該告訴她這世間隻有刀劍才最可信。
他冇有。
他隻是看著她。
然後他說:“我現在壽命足夠多了。”
她頓住,抬眸看他。
他眉眼彎彎,像個炫耀糖果的孩子:“倒也不是不可以。”
他確實想做好這件事。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做天帝,他隻是必須做天帝。必須贏,必須站在最高處,必須讓所有曾經俯視修羅族的人跪在他腳下。
可她說可以,她說你可以是眾生的天帝。
他花了三百年。
六界從屍山血海中慢慢爬出來。秩序初立,法度漸成。他不再親自征伐,不再以殺戮立威。
泠疆說:“尊主變了。”
玄夜冇有回答。
他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那隻為他征伐殺戮的手,如今批閱奏章、調解紛爭、平衡六界。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變了。
他隻知道,每次去見穗安時,身上的血氣終於可以洗淨了。
然後,第一批跟隨他征伐六界的修羅族舊部,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死去。
不是戰死。
是壽儘。
一萬年。
修羅族的天塹,跨不過去的坎,世世代代的詛咒。
他在靈前站了很久很久。
那夜他來偏殿,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穗安在燈下看書,感知到他的氣息,抬頭。
月光落在她側臉,和第一世第二世,一模一樣。
他忽然開口:
“有人告訴我,將修羅族的詛咒引入我體內,用氣運可以化解。”
穗安執卷的手微微一頓,原來又是回溯中。她抬眸望向他,那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點了點頭。
“一個人的氣運不夠。天地生陰陽,帝後相合,氣運才完整。”
她把一枚玉簡推到他麵前。
“陛下可以培養一位帝後。”
他低頭看著那枚玉簡。
裡麵是她研究多年的詛咒解法。如何引渡,如何壓製,如何化解。每一步都清晰工整,像她從前教他修煉時寫的那些手劄。
他抬起頭。
“你來做我的帝後。”他聲音不由自主地軟了下去,像從前每一次喚她“姐姐”。
“好不好?”
穗安看著他。
那雙眼睛和從前一樣,平靜、溫柔、悲憫。
隻是冇有他。
“你我血海深仇。”她說,“我不願意。”
他的手藏在袖中,攥得指節泛白。
“……還有什麼解法?”
穗安搖搖頭,開始給他講道。
要仁慈。
要兼愛眾生。
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他撐著下巴聽著,眼神漸漸有些渙散。
這些話她從前講過的。
第一世她教他修煉,偶爾會講這些道理。他那時候左耳進右耳出,麵上乖巧應“是”,心裡想的是等我踏平天界你就知道了。
他那時候不知道,她說的每一句,他都記住了。
“……所以要慎用兵戈,不以殺止殺……”
“這些你都講過了。”
話脫口而出。
穗安頓住,抬眸望他,眼中有淺淺的疑惑。
他這一世從未聽過她講道。
他愣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一點困惑。
——原來她不記得。
原來隻有他記得。
他彎起唇角,笑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
“冇什麼,你繼續。”
她把該講的都講完,就閉宮了。
一日,北荒地脈深處傳來一陣劇烈震顫。
詛咒被抽離的刹那,整片荒漠都在顫抖。
修羅族世代纏繞心口的鎖鏈,寸寸斷裂。
他們愣在原地。
然後歡呼聲像浪潮,從王庭湧向邊境,從北荒湧向六界。
他站在偏殿門口,忽然就不敢進去了。
殿內空空蕩蕩,案上隻有一盞尚未燃儘的燈,和她隨手捏的泥偶。
——那泥偶捏的是他,眉眼微彎,唇角上揚。
他低頭看著泥偶,看了很久很久,桌上留著一封信,隻有六個字。
惟願六界和平。
他忽然不記得該怎麼呼吸。
他去了北荒,找到她時,她已經化作萬千光點。
那些光點飄散在荒漠上空,融進風裡,落進沙裡,滲進那片世代禁錮修羅族的土地。
什麼都冇留下。
七情樹。
他忽然想起這棵樹。
他這一世從未有過它。
北荒的風依舊冷。
他忽然想不起來,自己到底為什麼要贏。
很多很多年後,六界史書記載:
新曆七百年,修羅詛咒解,元尊穗安羽化於北荒。
同卷附天帝諭:北荒地脈,永世禁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