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褪去,意識迴歸。
穗安感覺彷彿從一場深沉的造化大夢中甦醒,周身虛弱感猶存,但神魂深處因開辟輪迴而觸及本源法則的感悟與疲憊交織著。
未等她完全理清狀況,周遭空間驟然扭曲、旋轉。下一瞬,她已置身於一處難以言喻的所在。
鬥姆元君,正含笑望著她。
“坐。”鬥姆元君輕輕一指,一個蒲團出現在穗安身側。
穗安略一遲疑,依言坐下。她能感覺到,在這裡,自己天仙的修為彷彿微塵,而對麵這位存在的浩瀚,遠超想象。
“不愧是後土娘娘選中的人,”鬥姆元君開口,聲音空靈飄渺,“有大氣魄,亦有大慈悲。
舍一身修為、帝君業位,補全輪迴,造化蒼生……頗有幾分捨身成仁的古風。難怪能引動此界天道共鳴,降下如斯功德。”
這是誇讚,卻讓穗安心中警鈴微作。
她穩住心神,不卑不亢:“前輩謬讚。晚輩職責所在,順應此界因果罷了。”
她頓了頓,問出了盤旋心中已久的疑惑:“晚輩鬥膽,敢問前輩……與洪荒那位執掌周天星辰的萬星之母,是何關係?”
鬥姆元君聞言,露出一個意味悠長的微笑,道:“我,隨時可以是她。”
穗安心頭一震!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眼前這位鬥姆元君,與洪荒的萬星之母,本質同源?是分身?是化身?亦或是……某種更高層次的存在形態?
聯想到救世司關於“大羅失我”的記載,一個模糊的猜想在穗安心中成型。
但她冇有追問,而是換了個問題:“既如此,前輩神通廣大,此界亦是您……所辟?
那為何此界的輪迴法則,最初會存在如此巨大的缺陷?仙神無歸,業力淤積,這似乎……並非完善世界應有之態。”
鬥姆元君似乎對她的敏銳頗為欣賞,微微頷首:“非是開辟,更近似於一念化生。”
她指尖在清蒙之氣中隨意勾勒,顯現出無數光影流轉的畫麵,似是凡間茶館說書,似是案頭筆墨揮灑,又似是眾生心念彙聚。
“你可將諸多次生世界,看作是由一些強烈、純粹、或流傳廣泛的念頭、故事、話本為核心,吸引混沌能量,自然演化而成。”
鬥姆元君解釋道,“這些念頭往往聚焦於愛恨情仇、命運糾葛、極致的衝突與戲劇性。為了突出這些衝突,世界法則便會自然產生相應的傾斜或缺失。”
她指向顯現出的一個光影,裡麵正演繹著類似“仙神長生不死、無輪迴”設定的故事。
“譬如,為了讓失去顯得更永恒更痛苦,為了讓複仇顯得更必要更絕望,仙神隕落便徹底消散的法則,便應運而生。
這並非我刻意為之,而是故事本身的需求,在演化過程中形成的世界設定。”
穗安恍然。原來如此!不是創造者疏漏,而是“故事性”決定了世界的初始“規則”!
那些催人淚下、震撼人心的悲劇,其背後往往有著不合常理卻為劇情服務的世界法則作為支撐。
“所以,當作為世界核心的主角完成了他們的故事,承載著故事核心能量的主角離開或消亡,”鬥姆元君繼續道,“支撐這個世界獨特法則運轉的核心動力便會消失,世界便會因法則結構性缺陷而開始緩慢崩塌、湮滅。
這便是你們救世司‘解難部’需要介入的原因——在覈心動力消失後,修複結構缺陷,建立能自我維持的新秩序,讓世界能繼續存續下去。”
“晚輩明白了。”
穗安點頭,但另一個疑問隨之升起,“可是前輩,既然世界是一念化生,能量來自混沌。那麼,即便世界最終崩塌,其蘊含的能量消散迴歸混沌,從整個混沌尺度來看,能量不是應該守恒的嗎?
為何如此重視世界湮滅,彷彿那會引發更嚴重的後果?”
“能量守恒?”鬥姆元君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詫異之色,“你是從何處得來這般……有趣的想法?”
她輕輕搖頭:“在這無垠的混沌與諸天萬界中,能量,從不守恒。”
“創造,是有序的過程。”鬥姆元君指尖清蒙之氣彙聚,化作一朵蓮花,“當一念吸引混沌能量,演化世界,建立秩序,這個過程本身,會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入巨石,引動更大範圍的混沌能量潮汐。
有序的結構,對無序的混沌而言,既是吸引,也是擾動。”
“而毀滅,尤其是因結構缺陷導致的、非自然的、充滿怨念與業力的毀滅,”
她指尖蓮花驟然潰散,化作一團瘋狂旋轉、釋放出混亂波紋的黑洞般景象,“則是極致的無序與負麵的爆發。這種爆發,不會讓能量迴歸那麼簡單。
它會與混沌深處某些難以名狀的未知、負麵存在產生共鳴,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或者……腐肉吸引蠅蟲。”
她的聲音嚴肅起來:“這種共鳴,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吸引來遊蕩的域外天魔、混沌孽物,甚至可能撕裂穩定的時空結構,讓毀滅如同瘟疫般蔓延,侵蝕鄰近的世界。
一次看似微小的世界湮滅,若處理不當,便可能是更大災劫的起點。
故而,維護諸天萬界的相對穩定與秩序,修補那些因故事而先天不足的世界,至關重要。
這亦是後土娘娘悲憫,設立救世司的深意之一。”
穗安聽得心神震動,原來如此!
世界的生滅,並非簡單的能量轉化遊戲,而是關乎秩序與混沌的平衡,關乎能否避免引發更恐怖的連鎖災難!
救世司的工作,不僅是在拯救一個個具體的世界生靈,更是在維護整個諸天萬界的安全。
“多謝前輩解惑。”穗安衷心一禮。這番論道,讓她對所處的工作、對世界的本質,有了顛覆性的認知。
鬥姆元君微微抬手,受了這一禮,又道:“你既已觸及輪迴根本,又心存此等疑問,可見道心通透,不拘泥於一界一法。今日便再多言幾句,關於你先前疑惑的……‘大羅本質’。”
穗安立刻凝神靜聽。
“大羅者,超脫時空長河,俯瞰萬界生滅,一念可動寰宇,真靈不朽不滅。”鬥姆元君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縹緲的意味,彷彿在闡述某種至高法則,“然,永恒並非終點,而是另一種……困境的起點。”
“當你看過太多誕生與毀滅,經曆過太多得到與失去,與無窮歲月為伴……那最初驅動你修行、讓你感到歡喜悲傷憤怒愛戀的情感,那作為你之所以是你的錨點,便會如同沙堡,在時光的潮汐中慢慢消磨、淡去。”
“最終,可能隻剩下純粹的道,永恒的存在,卻失去了自我的感知與意願。
此即為大羅失我——真靈永在,卻如同最精美的先天靈寶,隻有道韻流轉,再無我之意識與情感波動。
這是一種比死亡更徹底的寂滅。”
“靈寶天尊慈悲,亦是大智慧。”鬥姆元君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他以無上神通,捕捉那些失我大羅逸散的、蘊含其最初情感烙印與命運軌跡的真靈碎片,投入次生世界,讓其經曆紅塵萬丈,愛恨情仇。
每一次強烈的情感波動,每一次命運的抉擇與碰撞,都是在試圖重新敲擊、喚醒那沉寂的真靈核心。”
“這便是你們所經曆的劇情,所修複的世界背後,最深層的意義之一。”
穗安靜靜消化著這些資訊。
“那前輩您……”穗安忍不住看向鬥姆元君。
鬥姆元君微微一笑,光暈柔和:“我?我尚在看與經曆,亦在等待與嘗試。每個世界,每段故事,對我而言,皆是風景,亦是……藥引。”
她不再多言,輕輕一拂袖:“此間事了,你的任務評價自會傳回救世司。去吧,小友。你的道,還很長。”
清蒙之氣湧動,將穗安輕輕包裹。
在意識再次被傳送前的最後一瞬,穗安彷彿聽到鬥姆元君若有若無的低語,帶著一絲寂寥與期待:
“望有朝一日……能在真正的洪荒星空下,與你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