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覓在旭鳳懷中哭了許久。
旭鳳的承諾,像黑暗中唯一的光,誘惑著她,也灼燒著她。
最終,對這份熾熱情感的渴望,壓過了心底深處對血仇的恐懼與對未知的茫然。
她吸了吸鼻子,鼓起畢生最大的勇氣,抬眼看向旭鳳,一字一句道:“我……信你一回。但是,我們要先和潤玉師兄解除婚約。不能這樣不清不楚。”
旭鳳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亮,狂喜之下竟有些哽咽:“好!好!錦覓,我這就帶你回去,我們去和兄長說清楚!”
他們悄悄返迴天界,直奔璿璣宮。
夜深人靜,潤玉尚未歇息,正於庭中觀星。
見到攜手而來的兩人,潤玉眸光微動,心中已然明瞭。
“兄長。”旭鳳鬆開錦覓的手,上前一步,對著潤玉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我知道,從小到大,我什麼都要和你爭,什麼都比你占先。但這次……我隻想要錦覓。求你,成全我們。”
錦覓也上前,眼中滿是愧疚:“師兄,對不起……我、我不能……”
潤玉沉默著,看著眼前這對璧人,一個是他血脈相連卻終將陌路的弟弟,一個是他曾真心嗬護的師妹。
他轉身,取來那捲賜婚聖旨。
“錦覓,天帝賜婚,非同兒戲。你要解除婚約,並非不可,但需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我都願意!”錦覓急切道。
“婚約乃天道盟誓之一,強行解除,需以半身修為為祭,斬斷因果牽連。”潤玉看向她,眼神深邃,“你當真想好了?”
錦覓臉色一白。修行不易,半身修為幾乎意味著數千年的苦修付諸東流,根基受損,未來道途艱難。
但她看了一眼身旁同樣神色緊張的旭鳳,咬了咬牙,重重點頭:“我想好了!”
說罷,她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周身冰藍色靈力瘋狂湧動,眉心一點本源光華被強行剝離、燃燒,化作一道無形的刀刃,斬向那冥冥中的婚約因果線。
“噗——”錦覓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灰敗下去,氣息萎靡了大半。
婚約聖旨上的金色文字,也隨之黯淡、消散。
“錦覓!”旭鳳連忙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毫不猶豫,同樣盤膝坐下,雙掌抵住錦覓背心,將自己的修為,毫無保留地渡入她體內,試圖填補她因斬斷婚約而造成的巨大虧空。
他渡得又快又急,竟將自己的大半修為都給了錦覓,直到自己臉色也開始發白,氣息不穩才停下。
潤玉在一旁靜靜看著。
旭鳳渡給錦覓的修為,遠超錦覓損失的。
他原本確有算計,想藉此讓旭鳳折損實力,削弱荼姚一方的力量。
可此刻,看著旭鳳那不顧一切、甚至有些笨拙的傾其所有,看著錦覓因感受到旭鳳心意而微微發亮的眼眸,他心中那股算計,忽然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是……羨慕嗎?
羨慕他們可以如此不顧一切,可以遇到那個讓自己甘心付出所有、乃至對抗全世界的人。
而他潤玉,身處漩渦,步步為營,連一份純粹的情感都成了奢望,更遑論為誰奮不顧身。
“罷了。”潤玉輕歎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與釋然,“婚約已解,因果已斷。祝福你們。”
旭鳳和錦覓相互攙扶著起身,對著潤玉的背影深深一拜,然後迅速離開了璿璣宮。
旭鳳跪在紫方雲宮地麵上,沉聲道:“母後,兒臣心意已決,此生非錦覓不娶。天界權位,兒臣不要了。今日特來向母後辭行。”
荼姚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殺意與瘋狂,但最終,在旭鳳決絕的目光下,她竟反常地冇有立刻發作,隻是陰冷道:“滾!彆再讓我看見你們!”
錦覓跪在穗安麵前,哭著磕頭:“師尊,對不起……錦覓不孝,要隨他走了。您和花界的養育教導之恩,錦覓永世不忘……”
穗安靜靜看著她,最終隻是抬手輕輕拂過她的發頂,一道溫和的造化之力悄然冇入她體內,護住她受損的本源:“路是你自己選的,日後……好自為之。”
離開花界,錦覓去水神府,正式拜彆生父洛霖。
然而,當她悄悄潛入水神府時,看到的卻是令人魂飛魄散的一幕。
水神洛霖倒在靜室血泊之中,胸口赫然插著一柄短刀,刀身之上,熾烈的、獨屬於鳳凰的涅盤之火尚未完全熄滅,正灼燒著他的神魂與軀體!
而一旁,風神臨秀亦倒在血泊裡,氣息奄奄,胸口同樣有被火焰灼傷的恐怖痕跡。
“爹爹!臨秀姨!”錦覓尖叫一聲,撲了過去。
臨秀艱難地睜開眼,看到錦覓,眼中迸發出最後的光彩,用儘力氣抓住她的手,斷斷續續道:
“錦覓……快、快走……是、是旭鳳……洛霖不同意,要將他轟出去……他失手殺了洛霖,怕我告發……連我一起……但、但他修為似乎突然出了問題……吐了好多血,走了……”
“不可能……不可能!!”錦覓瘋狂搖頭,淚水奪眶而出,她顫抖著手去探洛霖的鼻息,觸手冰涼,神魂已散。
她又去檢視臨秀的傷勢,那熟悉的涅盤之火氣息,如同烙印,燙得她指尖發顫。
錦覓她麻木地為臨秀穩住心脈,將她妥善安置在密室,設下重重防護結界。整個過程,她一言不發,眼神空洞得嚇人。
做完這一切,她走到他們約定的地方。
旭鳳看見她,眼睛一亮,朝她跑了過來。
擁抱的瞬間,她抽出那把刀,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捅進了旭鳳的腹部!
旭鳳悶哼一聲,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錦覓……為什麼……”
“為什麼?”錦覓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淒厲,帶著滔天的恨意,“疼嗎?旭鳳?這疼,比得上我心裡的萬分之一嗎?”
她猛地拔出血淋淋的冰刃,指向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崩潰的哭腔嘶喊:
“我爹死了!那個對我那麼溫柔、那麼好、我剛認回來的爹爹死了!我甚至都冇來得及……好好叫他一聲爹爹!!”
她步步緊逼,眼神中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這六界,隻有兩人會使涅盤之火。
臨秀姨親口指認是你!
你告訴我,是誰?
到底是誰殺了我爹?
我一定要殺了她!我要將她碎屍萬段!!”
旭鳳捂著血流如注的傷口,看著她眼中那陌生的、滔天的恨意,心如刀絞,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痛苦地閉上眼,再睜開時,隻剩下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錦覓……等我。”
他猛地轉身,化作一道火光,直沖天界。
他要去問個明白!哪怕麵對的是他的親生母親!
紫方雲宮中,荼姚似乎早已料到他會來。
她端坐鳳椅,看著狼狽不堪、腹部還在滲血的兒子,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近乎勝利的平靜。
“你回來了。”
“是你!對不對?”旭鳳聲音嘶啞,雙目赤紅,“是你殺了水神!嫁禍給我!是不是?”
荼姚緩緩起身,走到他麵前,抬手似乎想撫摸他的臉,卻被他狠狠避開。
她也不惱,反而輕笑一聲:“是又如何?我的兒,你是我的心血,是我的驕傲。
你怎麼能為了一個孽種,拋下天界的一切,拋下母後,去私奔呢?
母後……怎麼會同意呢?”
她欣賞著兒子臉上的痛苦與震驚,語氣越發輕柔:“現在,你們還能在一起嗎?血海深仇,殺父之恨,橫在你們中間。
除非……你殺了我,替你心愛之人報仇。
你下得了手嗎,鳳兒?”
旭鳳渾身劇顫,看著眼前這個生育了他、養育了他、卻也操控了他一生、如今更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的女人,隻覺得無比陌生,無比恐懼,無比……噁心。
“你怎麼能……這麼可怕?”
他踉蹌後退,聲音破碎,“我還是你的兒子嗎?還是說,在你眼裡,我從來都隻是你爭權奪利、滿足掌控欲的……工具?”
“工具?”
荼姚笑容一冷,拂袖轉身,“隨你怎麼想。隻要你乖乖聽話,配合母後,天帝之位遲早是你的。至於錦覓……”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施捨般的惡意,“待你君臨六界,想要什麼樣的女人冇有?到時候,讓她為妃為妾,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何必執著於一時?”
旭鳳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指著荼姚,眼中是徹底的心灰意冷,“然後呢?像父帝對待先花神,對待你,對待這後宮無數女子一樣?
製造更多悲劇,逼死更多心愛之人?
母後,你的路,是錯的!我絕不會重蹈覆轍!”
說完,他不再看荼姚鐵青的臉,轉身跌跌撞撞地衝出了紫方雲宮。
他拖著傷軀,失魂落魄地來到水神府外。
府門緊閉,裡麵隱約傳來壓抑的哭聲和混亂的氣息。
他知道,錦覓就在裡麵,正承受著喪父之痛,心中充滿對他的刻骨仇恨。
他“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水神府門前。
血,從腹部的傷口和嘴角不斷滲出,染紅了階前的白石。
他不知該做什麼,不知該說什麼。
請罪,他何罪之有?
可那份沉重的、源於他親生母親的罪孽,卻真真切切地壓在了他身上,也徹底斬斷了他和錦覓之間最後一絲可能。
愛是真的,恨也是真的。血仇如山,橫亙其中。
這個結,該如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