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看在眼裡,並不說破。
這是錦覓必須獨自承受和消化的過程,也是天地因果以其特有的方式進行的矯正。
除了觀察錦覓身上的因果消解,穗安此行人界,亦有其他目的。
她走訪了幾處靈氣彙聚之地,以遊方修士的身份,與當地散修乃至一些小門派交流,不動聲色地瞭解此界修行體係的現狀、資源分佈、以及各方勢力的脈絡。
她發現,人間修行界對天界既有嚮往敬畏,又因天界高高在上、較少直接乾預人間事務而保持著一定的獨立性。
冥界的存在更為縹緲,隻在凡人死後顯威,修行者對其知之甚少,甚至普遍認為自身隕落後魂魄強大,或可滯留天地,或可奪舍重生,對仙神無輪迴的真相併不清楚。
這一路,她們也聽聞了一些天界傳聞。
如今的天界,大殿下夜神潤玉賢名日盛,不僅將迎仙台與布星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條,據說近日天帝又委派他協理部分天河水務與下界山川神隻的考績,權柄漸重。
二殿下火神旭鳳則常年鎮守魔界邊境,軍功赫赫,戰神威名不減。
兩位殿下分庭抗禮之勢越發明顯,支援者也各成陣營。
穗安偶爾通過夢境鏈接與潤玉簡短交流,隻確認他安好,進展順利,並未多做指點。
潤玉已非昔日吳下阿蒙,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如何去做。
這一日,三人行至東海之濱一座繁華港口城市。海風鹹濕,碼頭帆檣如林,各色人等往來如織,熱鬨非凡。
錦覓和肉肉被碼頭上叫賣的海貨、奇形怪狀的貝殼、還有皮膚黝黑說著異域口音的商人吸引,看得目不轉睛。
穗安則留意到,港口附近有一座香火頗為鼎盛的媽祖廟。
她心中微動,信步走去。
廟宇不大,卻修繕得整齊莊嚴,正殿供奉的媽祖神像麵容慈和,俯瞰著茫茫大海與往來舟楫。
香客絡繹不絕,多是漁民與船商,祈求平安豐收。
穗安靜立殿中,感受著那純粹而熱烈的信仰願力,絲絲縷縷,彙聚於神像之上。
此界的媽祖信仰,似乎更偏向於一種精神寄托與民間習俗,並未顯化出真正的神隻法身或強大神道法則。
但這份綿延的信仰基礎,卻讓她感到一絲親切,彷彿觸及了某個遙遠世界的迴響。
就在她凝神感應時,忽然心有所感,目光轉向廟門外。
隻見錦覓和肉肉也逛到了廟前廣場。廣場一角,有個賣藝的雜耍班子,正在表演噴火和頂碗。
圍觀人群裡三層外三層,喝彩聲不斷。
錦覓個子嬌小,踮著腳也看不真切,便拉著肉肉想往前擠。
人群擁擠推搡,不知誰撞了她一下,她一個趔趄,手中剛買的一個海螺殼脫手飛出,劃出一道弧線,越過人群頭頂,不偏不倚,正砸在場中那個剛剛表演完頂碗、正拱手向觀眾致謝的年輕雜技藝人額角!
那藝人“啊呀”一聲,應聲倒地,額角迅速鼓起一個大包,滲出血絲。
場麵一時有些混亂,班主連忙上前檢視,圍觀人群也發出驚呼。
錦覓呆立當場,臉色煞白。她真的不是故意的!肉肉也慌了神,趕緊拉著錦覓上前道歉。
穗安的神念早已將一切納入感知。
是了,這一位,隻怕是昔日十二芳主之首——牡丹芳主的轉世。
此生漂泊江湖,賣藝為生,受些皮肉之苦與驚嚇,於喧囂熱鬨中,了卻前塵那份最沉重的業障。
班主見藝人隻是皮外傷,暈眩片刻便醒轉,而錦覓兩人態度誠懇,賠償也豐厚,便未再多加追究,隻嘟囔了幾句“晦氣”,便扶著藝人下去休息了。
錦覓卻像被抽走了力氣,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被人群逐漸遺忘的雜耍場地,看著地上那片小小的、不起眼的血跡。
一種莫名的、空洞的悲傷忽然攫住了她,比之前任何一次意外都要強烈。
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她卻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哭。
肉肉手足無措地哄著她。
穗安走上前,輕輕攬住錦覓的肩膀,將她帶離了喧囂的廣場。
回到暫居的客棧房間,錦覓依然有些神不守舍,眼淚止不住地流。
穗安冇有多問,隻是倒了杯溫水給她,坐在一旁靜靜地陪著。
良久,錦覓才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師尊……我、我是不是……是個災星?走到哪裡,哪裡就有不好的事情發生……魚死了,鳥死了,老爺爺受傷,現在又砸傷了人……我、我是不是不該出來……”
她的聲音充滿了迷茫和自我懷疑,隕丹能封住情愛,卻封不住這源於本能良知的不安與自責。
穗安看著她淚眼朦朧的樣子,心中輕歎。業力消解,對承載者而言,亦是一種無形的心靈沖刷。
她伸出手,撫平錦覓微亂的鬢髮,聲音溫和而堅定:
“錦覓,你記住,這世間許多事的果,並非全然由你此刻的因造成。
過往煙雲,因果糾纏,有時隻是借你之手,行其必然。你之心性純善,並非有意為惡,這便夠了。
今日之淚,是為無心之過而流,足見你本性澄明。至於那些意外……”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深邃,“或許,是某些早已存在的債,到了該償還的時候。你無需將一切罪責攬於自身。”
錦覓聽得似懂非懂,但師尊平靜篤定的語氣,像是一股暖流,漸漸撫平了她心中的驚惶與自我否定。
她擦乾眼淚,用力點了點頭:“弟子……弟子明白了。以後我會更小心,但……但不會再胡亂責怪自己了。”
穗安微微頷首,露出些許讚許的笑意。
她心知,牡丹芳主這份最重業力的了結,或許意味著錦覓身上因先花神與十二芳主而牽連的因果,已清償泰半。剩下的,應該不多了。
而這一路行來,她對人間百態、修行格局、乃至因果流轉的具體形式,也有了更直觀深入的瞭解。是時候進行下一步了。
“我們在此地休整兩日。”穗安對錦覓和肉肉說道,“之後,為師要去一個地方。你們是隨我同去,還是自行在附近遊曆,皆可。”
“我要跟著師尊!”錦覓立刻道,經曆了方纔的事,她下意識想待在穗安身邊。
肉肉也連忙點頭。
穗安看著兩個少女依賴的眼神,笑了笑:“好。”
她要去的地方,是此城三百裡外,一處被稱為“陰陽界”的古戰場遺址。
那裡煞氣與生靈願力交織,空間薄弱,據當地修士零星記載,偶爾會有冥界陰氣泄露,或是遊魂誤入。
對她而言,那或許是一個觀察此界生死邊界、嘗試初步溝通冥界法則的合適地點。
修補輪迴之路漫長,總需邁出第一步。而錦覓身上發生的這些意外,也讓她更加確信,建立一套完整有序的輪迴體係,對消解業力、厘清因果、乃至提升整個世界活力,是何等必要。
若是十二芳主都魂飛魄散,而不是被自己刻意打入輪迴,那這些業力或許就全堆積在錦覓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