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潤玉從這連番的衝擊中回神,穗安食指點在了他的眉心。
“閉上眼。”
潤玉下意識地遵從。
下一刻,他隻覺神魂一輕,彷彿被一股溫和而浩瀚的力量包裹、牽引,脫離了軀殼的束縛。
周遭景象如水波般盪漾變幻,涼亭、花界迅速遠去。
他的意識彷彿無限拔高、擴展,沉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由純粹水元與星光構成的夢境海洋。
而在這夢境中,他“看”到了自己,不再是人身龍尾的尷尬形態,而是一條完整、修長、威嚴的螢白色應龍!
龍角崢嶸,龍鬚飄拂,周身鱗片流轉著清冷月光與浩瀚星河的光澤,每一片都蘊含著磅礴的水靈之力。
在他身旁,穗安化作本相溫和地注視著他。
“感受水流,感受星輝,感受你血脈中與生俱來的力量。”
“忘了你是誰的兒子,忘了那些施加於你的痛苦與定義。現在,你隻是潤玉,是天地所生的——龍。”
夢境轟然展開。
他們看到了浩瀚無邊的歸墟海,那吞噬一切又孕育可能的黑暗之水在應龍眼中變得溫順可親;
他們掠過奔騰的江河,萬千水族在龍威下自然臣服;他們穿梭於雲霧雷暴之間,行雲布雨、操控天象如同本能;
他們甚至循著無形的引力,觸及到了天界星河的核心,那億萬星辰的運轉軌跡,彷彿與龍族掌控時空的部分天賦隱隱呼應……
在這趟夢境的神魂遨遊中,潤玉第一次,純粹以龍的視角和本能,去感知、去操控、去理解這個世界。
那些鐫刻在血脈深處的傳承記憶碎片被啟用,那些屬於龍族的天賦神通自然而然地流淌心間。
原來,控水可以如此精微浩瀚,不止是法術,更是權柄。
原來,星辰並非遙不可及,它們的光輝可以與龍息共鳴。
原來,這龐大的身軀並非負擔,而是力量的完美載體,遨遊九天、深入九淵,皆可隨心所欲。
那些自幼因異類身份而積攢的自卑、因被迫遺忘而深藏的恐懼、因求不得而滋生的怨艾,在這浩瀚無邊的夢境遨遊與血脈本能的甦醒中,彷彿被浩瀚的星河之水滌盪、沖刷。
涼亭中,潤玉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總是盛滿溫潤與剋製,深處卻縈繞著揮之不去孤寂與自卑的眼眸,此刻如同被星河之水洗過,清澈、明亮,蘊藏著某種新生的、堅韌的神采。
一種前所未有的、源自血脈與靈魂深處的篤定感,取代了先前的惶惑與痛苦。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袍,退後兩步,對著穗安,端端正正、深深一揖:“弟子潤玉,多謝師尊點化。”
穗安微微頷首,受了他這一禮,她能感覺到,這個徒弟的心境,已然不同。
“你能有所悟,便不負這一遭。”穗安聲音平和,“情之一字,最是磨人。而親情血緣,牽扯更深,愛恨交織,往往比男女之情更難勘破,更易生執迷。”
她伸手摸了摸潤玉的發頂,“如何麵對荼姚數千年的養育與背後的算計,如何對待生母簌離那扭曲的愛與恨……這些,都需要你自己慢慢去悟,去抉擇。
無人能代你受過,亦無人能替你了斷。”
她的動作讓潤玉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一種久違的、近乎被珍視的暖意湧上心頭,沖淡了記憶復甦帶來的冰冷。
“至於你生母簌離,”穗安收回手,語氣轉為冷靜,“荼姚對所有與太微有過瓜葛的女子,恨意之深,你當知曉。放任她在外麵,終究是隱患。我會派人暗中尋訪,將她帶回花界保護起來。
此地清靜,靈氣充沛,亦有醫仙可調理她受損的神魂與身體。至少,能保她平安,免遭毒手。”
潤玉聞言,心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隨之湧起的是更深的感激與複雜。
他撩起衣袍,這一次,是鄭重其事地雙膝跪地,對著穗安,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
穗安靜靜受了他三拜,才道:“起來吧。”
待潤玉起身,她沉吟片刻,袖袍一拂,石桌上出現了兩枚氣息也截然不同的玉簡。
一枚通體雪白,寒氣內蘊,望之令人心緒瞬間平靜;另一枚則呈暖玉之色,光華流轉,隱隱有七情波動之感。
“這白色玉簡中,乃《太上忘情玄章》的入門與精要,並非讓你絕情絕性,而是教你如何審視、駕馭情感,不為情所困,不為執所迷。
這暖色玉簡中,則是《七情煉心道典》的部分綱要,講究體悟七情、洞察人心,以情入道,以心證道。”
穗安解釋道,“情與忘情,看似兩極,實則大道同歸,皆是對心的錘鍊。你可都拿去參悟,不必拘泥一門。萬事隨心,但需明心。”
她又補充道:“此外,近幾百年,因人間生機恢複,偶有驚才絕豔者渡劫飛昇,踏入天界。這些人根基多在凡間,與天界舊勢力瓜葛不深,或可接觸一二。多聽,多看,多思。”
潤玉珍而重之地收起兩枚玉簡,眼中光芒閃動。
他略一思索:“弟子明白。無論是麵對荼姚、太微,還是未來可能的變局,唯有掌握足夠的力量與權柄,才能真正擁有選擇的自由,而非任人擺佈。”
他的聲音漸漸變得堅定:“太微虛偽自私,荼姚狠辣偏執,為了權位與私慾,手上沾染無辜鮮血無數。他們二人,無一是無辜。至於水神洛霖……”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空有尊位,卻連自身所愛、所轄族群都無法庇護,軟弱無能。水神權柄,在他手中也是浪費。
弟子會設法,暗中接觸、拉攏、乃至逐步掌控水族勢力。這水神之位,遲早……”
他冇有說完,但眼中的野心已昭然若揭。
穗安看著他眼中熾盛的野心,非但冇有不悅,反而點了點頭,心中頗為滿意。
很好,心態轉變了,目標明確了,野心也勃發了。
這樣一顆棋子,不,是未來的執棋者之一,才能真正派上大用場。
修補那殘缺的輪迴,牽扯之廣,難度之大,絕非一人一時之功。
她需要有人在她專注於更高層麵佈局,比如探尋那神秘莫測、至今找不到具體門戶的上清天,
以及應對那位落子便能引動六界動盪的鬥姆元君時,幫她穩住六界的基本盤,處理好各方勢力的博弈,推動一些必要的變革。
錦覓心思單純,受隕丹所限,且未來變數頗大;穗禾雖有成長,但根基在鳥族,格局與能力上限尚且不足。
唯有潤玉,心思縝密,天賦卓絕,又經自己親手點撥,正是最合適的執行官與守成者人選。
有他在前方斡旋、經營、甚至挑起變革,自己才能更從容地在幕後修補世界根本,應對那些更高層次的存在與威脅。
想到這裡,穗安心中已有定計。
她看向潤玉:
“潤玉,你我師徒名分,藏匿已久。如今,也該是時候,讓該知道的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