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脂玉淨瓶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那一縷垂落的弱水已從細流化為瀑布,漆黑的水幕連接天地,散發著湮滅萬物的死寂氣息。
被其沾染的雲層瞬間化為虛無,下方山河的影像越來越清晰,恐懼的哀嚎彷彿能穿透九重天直達此處。
“攔住它!”穗安厲喝,身後嶽擎、雲芷等仙官立刻結陣,道道仙光如鎖鏈般纏向弱水瀑布,試圖阻滯其勢。
但那弱水乃天地至陰至重之物,仙光觸之即潰,反被侵蝕。
就在此時,兩道身影自下方戰團中沖天而起,一灰一黑,妖氣磅礴。
“老子來會會這勞什子弱水!”無支祁狂笑一聲,手中長棍掄圓了,攪動漫天妖風,竟化作一道灰濛濛的罡氣龍捲,悍然撞向弱水瀑布側翼。
他千年修為,又得自由後重拾戰意,這一擊剛猛無儔,竟將部分弱水打得偏離了方向。
“無支祁,休要獨美!”元朗冷哼一聲,雖與無支祁素有舊怨,此刻卻知生死存亡。
他雙手結印,竟也稍稍延緩了弱水擴散。
然而,弱水浩瀚無邊。兩人聯手,也隻能勉強抵擋部分,那漆黑的瀑布主體仍在堅定不移地垂落,天河傾覆之危,並未解除。
“南天門已破!魔尊率軍前來!”下方傳來震天歡呼。
隻見南方天際,魔氣如狼煙沖霄,戰旗獵獵!
羅喉計都一馬當先,玄袍魔紋,長髮飛揚,眉間煞氣凜然。
他身後,黑壓壓的修羅大軍、妖族聯軍如同決堤洪流,沿著被璿璣以定坤劍強行劈開的南天門通道,洶湧殺入三十三天。
沿途天兵陣線節節敗退。
羅喉計都目標明確,魔氣開道,直指柏麟方向。
“計都!”穗安清叱一聲,自雲台另一端朝他頷首。
羅喉計都目光掃過正在傾倒弱水的羊脂玉淨瓶和與之對峙的穗安,瞬間明瞭局勢。
他不再理會零星抵抗,身影一閃,已率精銳突破重圍,與穗安所部彙合於!
“柏麟,千年不見,你還是這般道貌岸然,行事狠絕!”
羅喉計都冷笑,“以人間為質?這般下作手段,也配代天執道?”
柏麟麵色鐵青,對羅喉計都的出現並不意外,但兩者彙合,壓力倍增。
他咬牙催動法力,羊脂玉淨瓶震動加劇,弱水瀑布又壯大了幾分。
“璿璣呢?”穗安快速問。
“她去瑤池了,帶著那隻小鳥。”羅喉計都言簡意賅,目光鎖定柏麟,“先解決這個。”
璿璣此刻正抱著昏迷的司鳳,在騰蛇的掩護下,衝破瑤池外圍的天女守衛。
瑤池聖境,仙氣氤氳,池中金蓮搖曳,中央那朵最大的金蓮蓮心處,凝聚著三界至純的生機——瑤池仙露。
“司鳳,堅持住……”璿璣將司鳳輕輕放在池邊,毫不猶豫地飛向那朵金蓮。
守護仙露的陣法被觸發,道道金光如箭射來。
璿璣揮動定坤,劍光如幕,硬生生劈開一條路,指尖終於觸碰到那滴晶瑩欲墜的仙露。
她小心翼翼地將仙露引出,飛回司鳳身邊,撬開他緊咬的牙關,將仙露滴入他口中。
仙露入體,司鳳慘白的臉上立刻浮現一絲血色,胸口微弱的起伏變得明顯有力。璿璣鬆了一口氣,癱坐在地,這才感覺到自己渾身都在顫抖。
三十三重天,戰局已至白熱。
隨著羅喉計都率主力加入,穗安一方聲勢大振。
她麾下那些新晉仙官和飛昇半妖,或許修為不及老牌神將,但戰意高昂,配合默契,更有部分暗中倒戈的天界宿老從旁策應,竟將柏麟直屬的天兵天將打得節節敗退。
不斷有天將力竭被俘,法寶被奪,陣旗倒地。原本固若金湯的三十三天防線,從內部開始崩塌。
柏麟帝君孤立於法壇之上,四麵八方皆是敵影。
羊脂玉淨瓶仍在傾倒弱水,但分心之下,速度已然減緩。
他能感覺到,維繫天界秩序的那股“勢”,正在迅速流失。
那些跪伏的神官眼中,除了恐懼,開始出現動搖與質疑。
“柏麟!你大勢已去!”穗安劍指法壇,“收起弱水,卸去帝君權柄,接受三界公議,或可留你一線生機!”
“癡心妄想!”柏麟怒極反笑,猛然將大半法力灌入玉淨瓶,竟欲做最後一搏,將瓶中弱水一次性傾瀉大半!
“就是現在!”穗安與羅喉計都對視一眼,無需言語,千年默契已然洞悉彼此意圖。
穗安身形如電,混沌元始炁與功德金光催發到極致,化作一道煌煌如日的劍芒,直刺柏麟心口!
羅喉計都則長嘯一聲,魔煞之氣沖天而起,攪動周天星辰!
他雙手虛握,鈞天策海出現,斬向那羊脂玉淨瓶與弱水瀑布連接處。
柏麟硬生生將大部分護體神光集中於玉淨瓶周圍。
“噗——!”
穗安的劍芒,毫無阻礙地穿透了柏麟倉促凝聚的防護罩,刺入他的胸膛。
混沌元炁在他體內轟然炸開。
“哢嚓——!”
與此同時,羅喉計都也狠狠斬斷了玉淨瓶與弱水之間那無形的聯絡!
失去控製的羊脂玉淨瓶劇烈一震,瓶口猛然閉合!
那垂落的弱水瀑布驟然中斷,剩餘的弱水化作漫天黑雨,四散飄灑,被早有準備的穗安部下以陣法迅速收攏、隔離,未能造成更大災害。
而下方的“生死海”虛影,也因失去源頭,開始緩緩消散。
“呃啊——!”
柏麟帝君踉蹌後退,從法壇邊緣跌落,素白帝袍被鮮血染紅大片。
他單手捂住胸口,指縫間金光與黑氣交織逸散,那是神格與修為潰散的征兆。
他抬起頭,看向並肩立於雲端的穗安與羅喉計都,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功虧一簣的憤怒,以及最深處的、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茫然。
“為……什麼……”他咳著血,聲音嘶啞,“本君……一切……都是為了天界……”
“你為了的,隻是你心中那個唯我獨尊、等級森嚴的天界幻影。”
穗安收劍,目光平靜中帶著悲憫,“柏麟,天道不仁,乃視萬物平等。你以私心代天心,以偏見定秩序,早已背離了真正的‘道’。今日之敗,非戰之罪,乃是天道對你失衡統治的修正。”
羅喉計都則漠然俯瞰,手中魔煞緩緩散去:“千年恩怨,今日了結。你囚我身,戮我族,亂我心,此乃私仇。而你倒行逆施,禍及三界,此乃公憤。
私仇可泯,公憤難消。如何處置,交由新的秩序定奪吧。”
柏麟慘然一笑,還想說什麼,周身神光迅速黯淡下去。
司命星君連滾爬過來,哭喊著扶住他:“帝君!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