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麟緩緩收回手,站直身體,方纔那一點點罕見的、近乎柔軟的痕跡消失殆儘,帝君的威儀與冷漠重新覆上他的麵容,甚至比平日更冷峻幾分。
他看著穗安彷彿不耐煩地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將臉埋進柔軟的雲錦靠墊裡。
殿內再次陷入沉寂,隻餘兩人一坐一立的呼吸聲。
柏麟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個背影上,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
他今夜前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是真的看不慣她這副頹廢放縱、自暴自棄的模樣?
還是……內心深處,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那一絲被那句“再無半點情誼”刺痛後,難以言喻的煩亂與不安?
又或者,前來查探、確認這位功德加身、與魔域牽連甚深、突然放棄尋仇轉而沉溺享樂的帝姬,是否在醞釀著什麼新的、足以威脅天界安穩的風暴?
她的醉,是真醉,還是演給他看的戲?
她的頹廢,是真絕望,還是蟄伏的偽裝?
他看不透。
或者說,自從她這次歸來,身繞功德,眸藏深淵,他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自己一手養大、又曾親手逼至絕路的帝姬了。
良久,柏麟終是無聲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輕得幾乎消散在殿內的酒氣中。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毫無反應、彷彿已然睡去的背影,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棲梧宮深邃的夜色裡。
殿門在他身後無聲閉合。
又過了許久。
雲榻上,那醉臥的身影,緩緩睜開了眼睛。
眸中清明如寒潭,哪裡有一絲一毫的醉意。
她依舊保持著背對的姿勢,隻是手指,輕輕拂過方纔被他掌心覆蓋過的眼瞼。
隨即,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單純找罵?還是……不放心?”
棲梧宮的醉生夢死,持續了數月。
穗安帝姬“沉淪酒色、不問世事”的名聲漸漸傳開,連帶著那些依附於她宴飲作樂的新晉小仙們,也被一些老牌仙官暗中鄙夷,視為“棲梧宮一係”的浮華之徒。
柏麟帝君再來過棲梧宮,隻是偶爾在途經時,會若有深意地朝那依舊夜夜笙歌的宮殿望上一眼,眸光深沉,辨不出情緒。
他確實被拖在了天界。
穗安雖看似頹廢,但她“帝姬”的身份和那份實在太過耀眼的功德金光,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牽扯。
她若安分,便是天界祥瑞;她若有異動,便是心腹大患。
柏麟不可能全然放任,司命星君幾乎每日都要暗中彙報棲梧宮的動靜,雖無甚異常,卻更讓柏麟心頭那根弦無法放鬆。
璿璣那邊……如何了?
穗安在又一次宴飲散場、獨自憑欄時,望著下界朦朧的雲霧,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玉欄。
算算時日,褚承影與元辰應當已有所動作。
萬劫八荒鏡的碎片,禹司鳳的情咒麵具,少陽秘境中的琉璃盞……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催化璿璣記憶與情感甦醒的引信。
柏麟此刻,怕是更加焦躁了吧?
穗安嘴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轉身回到內殿。
她抬手,指尖凝聚一點混沌元始炁,淩空勾勒出幾個繁複的古老符文。
符文光芒微閃,隨即隱冇於虛空。
不多時,幾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棲梧宮後殿的密室之中。
來人共有五位,有男有女,形貌氣質各異,但共同點是——他們周身仙氣純正,舉止合乎天規,看起來與尋常飛昇仙官無異。
然而,在穗安眼中,他們氣息深處,都隱約流轉著一絲極難察覺的、屬於《歸藏匿息訣》煉化後的圓融妖息。
他們都是半妖。
憑藉此訣完美隱匿血脈,曆經磨難飛昇,終於在天界站穩腳跟。
“帝姬。”五人齊齊躬身行禮,姿態恭敬,眼神中卻帶著灼熱的期待與信任。
他們是穗安早年佈下的暗子,也是她這些時日,藉著宴飲之名,暗中篩選、聯絡、聚攏的“自己人”。
“不必多禮。”穗安示意他們坐下,目光掃過每一張麵孔,“諸位能來,便是信我。如今時機漸近,有些事,需與諸位交底,亦需諸位協力。”
“帝姬之意是……”其中一位麵容剛毅、名喚“嶽擎”的仙將沉聲問道。
“我們要改變的,不是推翻天界,而是重建秩序。一個真正基於德行與功績,而非出身血脈的秩序。”
穗安目光湛然,“柏麟常言‘一切為了天界’,可他所謂的天界,隻是少數人的天界。我們要的,是一個能容納百族、賞罰分明、機會均等的三界公約。”
她頓了頓,看向眾人:“諸位便是這新秩序下,天界應有的模樣。
無論出身,唯纔是舉,有功於天地,便該得其位,享其尊。
你們,以及更多像你們一樣的飛昇者,纔是天界未來真正的基石與中堅。”
話語中的認同與期許,讓五人胸膛起伏,眼中光芒大盛。他們飛昇後遭受的隱晦排擠、求索無門的苦悶,在此刻彷彿都化為了力量。
“然則柏麟勢大,根深蒂固,如何撼動?”另一位心思縝密的女仙問道。
“所以需要時機,需要‘名正言順’。”穗安指尖輕點桌麵,“柏麟最大的依仗,便是他‘代天執法、維穩三界’的道德牌坊。若這牌坊自己塌了呢?”
她眼中掠過一絲銳光:“若他為一己執念,行事偏頗,乃至……失德呢?屆時,誰有資格代表天界發聲?”
嶽擎猛地握拳:“帝姬是說……屆時,由我們出麵,指證其失德,提出新議?”
“不僅僅是出麵。”穗安搖頭,“是要在那一刻,展現出足以替代舊秩序、穩定局麵的能力與氣度。天庭各部運轉,下界聯絡安撫,新的規則草擬……這些,都需要我們從現在開始,暗中綢繆,積蓄力量,聯絡誌同道合者。”
她看向五人:“棲梧宮的宴飲,是障眼法,也是聯絡點。
今後,你們便是我在天界的眼睛、耳朵和臂膀。滲透、分化、拉攏、積蓄……一切為了那最終的時刻。
屆時,當柏麟‘一切為了天界’的口號成為笑話,當舊秩序無力維持,便是你們——這些真正來自三界、代表新生力量的天宮仙官,站出來,撥亂反正之時。”
密室內一片寂靜,唯有幾人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許久,嶽擎率先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嶽擎願追隨帝姬,為三界新秩序,效犬馬之勞!”
其餘四人亦隨之拜倒,眼神堅定。
穗安扶起他們,一一囑托細節,分派聯絡暗號與初期任務。
五人領命,再次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彷彿從未出現過。
密室重歸安靜。
穗安獨自坐下,給自己斟了一杯清茶,慢慢啜飲。
她幾乎能想象到柏麟此刻的心態——被自己拖在天界,對下界璿璣的掌控必然減弱。
而璿璣的覺醒進程每推進一步,他對琉璃盞的忌憚就加深一分。
“他更不敢讓璿璣打開琉璃盞了。”穗安輕笑自語,“怕我當真與恢複完全的計都聯手?那時,天界才真是岌岌可危。”
她指尖在茶杯沿口畫著圈,思緒清晰。
“所以,他會更想綁住璿璣,用情、用義、用他所謂的‘大道’,將她牢牢拴在身邊。但如果……璿璣反抗了呢?”
穗安眸色轉冷。
“以柏麟的性子,若控製不住,便會毀了這棋子,至少不能讓她落到‘敵人’手中。”
茶杯被她輕輕放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錯。”她總結道,“現在,就看褚承影和元辰的了。看他們,能否將璿璣,推到柏麟不得不做出選擇的那一步。”
“而天界這邊……”她望向窗外巍峨連綿的仙宮玉宇,那裡祥雲繚繞,卻暗流洶湧。
“新勢力的種子已經種下。隻待東風起,便可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