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承影身形微僵,按在劍柄上的手收緊。
他盯著穗安沉靜的眼眸,那裡麵冇有惡意,隻有一種彷彿洞悉一切的、讓他莫名心悸的瞭然。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沉:“你知道。”
“是。”穗安頷首,左手抬起,掌心光華微漾,那枚鈞天環浮現,暗金色的環身在月光下流淌著內斂而神秘的光澤,隱隱與褚承影體內的某種波動產生極其微妙的共鳴。
她將鈞天環遞向他:“煉化它。煉化了,你便知道畫中人是誰,知道你是誰,知道……我們是誰。”
褚承影的目光死死鎖住那枚鈞天環。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強烈到無法忽視的吸引與悸動洶湧而來,彷彿失散多年的半身正在呼喚。
理智告訴他此事蹊蹺,眼前女子來曆不明,這指環更是詭異。
可奇怪的是,麵對她,他竟生不出絲毫真正的敵意與戒備,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信任。
他看著她坦蕩澄澈的眼睛,又看看那枚彷彿有生命般微微脈動的指環。
沉默在室內蔓延,隻有燈花偶爾劈啪輕響。
終於,他緩緩鬆開了緊握劍柄的手,向前一步,接過了那枚鈞天環。
環身入手溫涼,那股共鳴之感更加強烈,彷彿有無數被遺忘的歲月與情感,即將衝破某種封印,奔湧而出。
他抬眸,再次看向穗安,眼神複雜難明。
她廣袖一拂,一道無形的混沌結界悄然籠罩了整個房間,隔絕內外一切聲息與靈力波動。
褚承影不再猶豫,指尖逼出一滴殷紅精血,滴落環身,同時神識沉入。
精血觸環即融,鈞天環驟然光華大放!
無數破碎的畫麵、洶湧的情感、磅礴的力量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流,順著那滴精血與神識的鏈接,轟然衝入褚承影的識海深處!
他悶哼一聲,身形晃了晃,房間裡的燈被風吹滅。
唯有鈞天環的光芒與窗外清冷的月光,交織映亮他瞬間蒼白、卻又因極度衝擊而劇烈變幻神色的臉龐。
穗安靜靜站在一旁,為他護法,眼中終於流露出了一絲深藏的、跨越了漫長等待的如釋重負。
找到了。
終於,完整地,找到了。
室內,鈞天環的光芒逐漸內斂,而那些奔湧的記憶洪流卻在褚承影的識海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千年前的情誼與背叛、被剝離煉化的劇痛與絕望、十世輪迴的模糊光影……最終,定格在柏麟帝君那張溫潤含笑、卻冰冷入骨的臉上!
“呃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喉嚨深處擠出。
褚承影猛地睜開雙眼,那原本清冷如星的眼眸此刻已被滔天的恨意與血色浸染,周身不受控製地逸散出淩厲的煞氣,房間內的溫度驟降,連空氣都彷彿凝固。
他牙關緊咬,幾乎是從齒縫裡迸出那個刻入骨髓的名字:“柏、麟——!!”
這恨意如此洶湧暴烈,彷彿要毀滅眼前的一切。
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靜靜站在一旁、神色平靜如古井的穗安時,那翻騰的殺意與戾氣卻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柔韌而堅不可摧的牆壁,竟奇異地、一點點沉澱下來,並未向她傾瀉分毫。
他急促地喘息了幾下,強迫自己從那幾乎要吞噬理智的仇恨中抽離出一絲清明。
千年掙紮,十世輾轉,若非眼前之人……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血色稍褪,翻湧的情緒被強力壓下,隻剩下深潭般的幽暗。
他抿了抿唇,聲音沙啞,卻努力維持著某種慣有的、略顯生硬的矜持:“……多謝。”
穗安搖搖頭,語氣平和:“救你,亦是救我自身。”
這話卻像是一點火星,又撩動了他剛剛壓下的恨火。
一想到柏麟不僅害了自己,更逼得穗安當年自絕……
羅喉計都的眼神再度變得銳利危險,那股屬於魔煞星的霸道與戾氣隱隱升騰:“柏麟逼死你,毒計害我,將我煉成傀儡……此仇不共戴天!我必要殺上天界,掀了那天宮,將他……”
“冷靜。”穗安打斷他,指尖凝起一點清輝,在他眉心輕輕一點。
一道靈力湧入,如同清泉流經灼熱的岩漿,迅速撫平他神魂中翻騰的暴戾與焦躁。
“你現在力量尚未完整。”
穗安收回手,冷靜分析,“你的本命神器策海勾,在焚如城底,與無支祁一同被鎮壓。更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直視他的眼睛,“當年為了從琉璃盞中換出你的心魂,我……擷取了自己的一縷精魄,模擬你的氣息注入盞中替代。”
褚承影瞳孔微縮。
“那縷精魄毀了,於我不過損耗些元氣,假以時日便可修複,無甚大礙。但,絕不能被柏麟得到,或是讓他察覺異常。
否則,他極可能憑藉那縷與我同源的精魄施法,追溯、甚至影響我的神魂與佈局。
所以,在救出無支祁、取回策海勾,在確保那盞中‘替代品’不會落入柏麟手中之前,不可妄動,不能打草驚蛇。”
她的話條理清晰,將他從純粹的複仇怒火中拉回現實殘酷的棋盤。
褚承影沉默地聽著,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些模糊的輪迴片段。
無論哪一世,無論他是何身份,眼前這個人,似乎總在為他謀劃,為他涉險,為他鋪路。
近千年的陪伴與扶持,早已超越了簡單的同盟。
滔天的恨意依舊在心底燃燒,但看向穗安時,那火焰的外焰卻不由自主地收斂。
他眼中銳利的殺伐之氣漸漸被一種近乎無奈的溫柔覆蓋,儘管這溫柔藏在他慣有的、略顯冷硬的表情之下。
他彆開視線,似乎有些不習慣這種直白的情感流露,但終究還是開口,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彆扭的順從與不容置疑的承諾:“……知道了。你總是有理。”
停頓了一下,又飛快地補充,語氣卻堅定起來,“好,我聽你的。在準備萬全之前,不會衝動。”
說完,他似乎覺得這樣顯得太“聽話”,又抿緊了唇,微微抬起下巴,恢複了那副冷傲的姿態。
穗安看在眼裡,心中莞爾。
這性子倒是一點冇變,不過,肯聽勸,便是好的開始。
“當務之急,是簪花大會期間,留意四把靈匙的線索,並設法接觸可能持有天機珠的軒轅派之人。”
穗安將話題引回正事,“你如今是少陽派掌門長子,行事比我方便。暗中留意即可,切勿暴露。”
“嗯。”褚承影點頭,感受著與自己逐漸交融的力量與記憶,眼神重歸冷靜銳利,“少陽派內,我自會留意。軒轅派……若他們真派人來,總有機會。”
穗安交代完,轉身走向門口,手已觸到門扉,卻又忽然頓住。
她冇有回頭,聲音在寂靜的室內輕輕響起,帶著一絲試探:“對了,你對戰神……或者說,對璿璣,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