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元白帝闕,偏殿。
柏麟帝君正於靜室調息,心神忽地一悸!
他瞳孔驟縮,身形已消失在原地,瞬間出現在穗安居所之外。
禁製完好,無外力破壞痕跡。
他揮袖破門而入,隻見女子靜靜盤坐榻上,雙眸閉合,麵色蒼白如紙,周身再無半點生機,已然氣絕。
他指尖微顫,迅速探查四周,無任何外來氣息殘留。
他猛地抬手,不顧損耗,強行施展時空回溯之術。
眼前光影浮動,畫麵清晰顯現——就在不久之前,榻上的人是如何平靜地逆轉功法,如何決絕地、一點一點,自行散儘了所有生機!
“你……!”
柏麟帝君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向來溫潤平和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猙獰的裂痕,扶著桌案的手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抖。
她竟敢!她竟敢用這種方式逃離?
自絕?為了什麼?就為了那點可笑的、對妖魔的憐憫?還是為了反抗他?
就在他震怒難當,神念就要不顧一切掃向三界,特彆是輪迴之地,誓要將那叛逆神魂揪回時——
“報——!!!”
驚慌的傳令聲撕裂了天界的寧靜,“帝君!不好了!修羅王親率舉族大軍,已衝破三重天防線。
羅喉計都為先鋒,直逼南天門!聲稱……聲稱要為玄璃帝妃與穗安帝姬討還血債!”
柏麟帝君身形一僵,滔天怒火瞬間被更冰冷的殺意壓過。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如冰刃般掃過穗安毫無聲息的軀體,冷哼一聲:“司命!”
“小、小仙在!”司命連滾爬爬地出現。
“去找她!”柏麟帝君聲音森寒,“上天入地,輪迴罅隙,給本座把她找出來!帶回來!”
“是!是!”司命不敢多問,慌忙領命而去。
柏麟帝君最後看了一眼穗安的屍身,拂袖化作金光,直射南天門方向。
那裡,烽火已燃,殺聲震天。
南天門外,仙魔大軍對峙,氣氛慘烈。
修羅王立於陣前,手中並非兵刃,而是一卷以特殊血色絲帛書就的信件。
他運足魔力,聲音傳遍戰場,壓過一切喧囂:
“柏麟帝君!你看看!這是穗安留下的絕筆!是你親手教養長大的孩子,在看清一切後,用血寫給你的話!”
他展開血帛,其上字跡清雋卻力透紙背,帶著揮之不去的悲涼與懇切:
“帝君尊鑒:穗安自幼蒙您撫養,授業解惑,恩同再造。您教我妖魔暴戾,乃萬惡之源,穗安深信不疑,戍守邊關,斬妖除魔,以為正義。
然,日久年深,親手刃之妖魔愈眾,所見所感卻愈發迷茫。彼等亦有父母妻兒,亦會為守護家園而戰,亦會因同袍死去而悲泣。
魔域貧瘠,生存維艱,許多劫掠廝殺,不過是為爭一線生機。
我曾恨其凶殘,今卻漸明其悲苦。
妖魔仙神,本源或有清濁,然求生之慾、護親之情、對公平之渴望,並無不同。
天界視妖魔為草芥,苛待壓迫已久,仇恨如野草蔓生,殺戮循環無休。此非正道,亦非長治久安之計。
穗安身負兩族血脈,身處其間,撕裂之苦,日夜煎熬。
此番歸來,本欲懇求帝君,念在蒼生不易,能否稍斂雷霆之威,給予妖魔一線改過遷善、和平共存之機?
天界若能稍示寬容,魔域或能平息怨憤。
兵戈之下,從無贏家,唯有萬千生靈塗炭。
若此血書能上達天聽,觸動帝君仁心一二,穗安雖死無憾。
願以殘軀微魂,換三界止戈之望。”
——不肖穗安,絕筆。
修羅王念罷,戰場之上一時寂然。
許多魔族將士眼眶發紅,而部分天兵天將,亦麵露覆雜。
雲端之上,剛剛趕到的柏麟帝君,在聽到那熟悉字句被當眾念出時,隻覺得一股逆血衝上喉頭,眼前幾乎發黑!
那字跡,那口吻,那看似懇求實則將他架在火上烤的言辭!
他太熟悉了!
是他親手教她寫字,這字跡他絕不會認錯!
這逆子!這孽障!
她不僅自絕逃脫,竟還留下如此遺書,將他與天界置於不仁不義之地,成為修羅王起兵最完美的藉口和旗幟!
“噗——”柏麟帝君猛地抬手捂住胸口,氣血翻騰,真氣都險些失控,那張總是從容溫潤的臉,此刻鐵青一片,眼中風暴肆虐,簡直要氣得神魂出竅。
好一個穗安!好一個“雖死無憾”!你這是死了都要擺我一道。
就在修羅王念出血書、戰場陷入短暫死寂,人心浮動、悲憤與疑慮交織的微妙刹那——
異變陡生!
那具被留在天界偏殿、早已失去生機的軀殼深處,一道被強行灌注、壓抑許久的凶煞之氣,彷彿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又彷彿被戰場上滔天的殺伐血氣、悲憤怨念所牽引,猛地爆發出來,化作一道無形的漩渦!
整個戰場上,剛剛因血書內容而激盪升騰的煞氣、死氣、怨念、乃至變革的渴望……所有混亂而龐大的負麵與變革能量,都如同百川歸海,被那具軀殼瘋狂吸攝而去!
緊接著,在無數仙魔震駭的目光中,一道朦朧的、介於灰暗與血色之間的光柱,自九天之上憑空顯現,貫穿虛空,無視距離,轟然連接到了穗安遺留在天界的命柱虛影之上!
那根本就因被強行灌注煞氣而佈滿裂痕、晦暗不堪的命柱,在這股彙集了戰場億萬意念與煞氣的洪流衝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裂紋迅速蔓延!
“哢嚓——!”
清晰無比的碎裂聲響徹在所有修為高深、能窺見部分天機者的心神之中!
代表著“天煞孤星”的命柱,徹底崩碎、瓦解!
但碎裂並非終結。
在那崩塌的光塵與洶湧的能量亂流中心,一點全新的、銳利如槍、熾烈如血、又帶著破舊立新之決意的星辰光芒,驟然亮起!
它吸收著舊命柱的碎片與戰場彙聚來的龐雜力量,迅速凝聚、成型、穩固——殺破狼!
象征著動盪、變革、在絕境中開創新局的殺破狼命格,於戰場煞氣與人心變動的頂點,正式降臨,取代了舊日的“天煞孤星”!
與此同時,遠在焚如城靜靜排隊的穗安神魂,清晰無比地感受到了命格的徹底蛻變與新生。
那是一種枷鎖儘去、鋒芒初露的感覺,雖然前路依然殺伐重重,卻充滿了主動破局的銳氣與可能。
她毫不猶豫地抬手,對著虛空那根剛剛凝聚成型的新命柱虛影,輕輕一揮。
因果遮蔽,天機混淆。
那根嶄新的命柱,連同她神魂與過往的一切清晰關聯,瞬間從三界命理的長河內消失了。
自此,除非她自願顯露,或遇到道行遠超想象、且精通命運法則的大能不惜代價推算,否則再無人能輕易憑命格追蹤鎖定她的存在。
就在她心神微鬆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火急火燎地衝了進來,左顧右盼,正是奉了柏麟帝君之命前來捉拿她的司命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