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鈴音。
這名字是師尊取的。
我知道自己生來便與旁人不同。
尋常孩童惦唸的嬉鬨、吃食、親昵,於我皆如隔霧觀花,觸動極淺。
唯有無時無刻不環繞周身的“氣”,那流動的風,生長的木,燃燒的火,沉凝的土,乃至生靈呼吸吐納間帶起的微瀾,在我感知中清晰如掌紋,絢爛如星河。
過目不忘,過耳能頌,不過是這奇異感知附帶的微末。
出師後,我孑然一身,循著靈氣的指引,踏遍秘境幽穀,深入絕地險川。
所見愈多,所得愈豐。
我將所見之氣的形態、流轉、交融、生克一一記錄,歸納推演,漸成體係。
一度,我以為自己已窺見了這天地間“氣”之本質的奧妙,大道在我眼中,似乎有了清晰的脈絡。
直到遇見他。
他身上的氣,是我從未見過的異數。
並非多麼磅礴浩瀚,而是一種矛盾的和諧,冰冷與灼熱交織,死寂與生機共存,像一口不斷自我吞噬又誕生的深淵,又似一枚逆亂所有規則的種子。
這奇異深深吸引了我。
我跟著他,觀察,記錄,試圖破解。
他知曉我的目的,卻從不驅趕,偶爾甚至帶著一種饒有興味的默許。
時光在靜默的追逐與研究中流逝。
然後,毫無征兆地,他消失了。
連同那奇異的“氣”,一併從我的感知裡抹去,乾淨得彷彿從未存在。
那一瞬間,某種陌生的、尖銳的、足以撕裂我所有理性的東西,攫住了我。
百年構築的認知、推演的體係、追尋的“道”,在一種近乎蠻橫的衝動麵前轟然倒塌。
我放下一切,罔顧所有,像個最笨拙的獵手,又像個最虔誠的信徒,瘋狂地搜尋他的蹤跡。
眼裡,心裡,隻剩下那縷消失的“氣”,再無其他。
荒唐百年,彈指而過。
我幾乎忘了自己為何出發,師尊的教誨,師兄的誌向,人族的處境,大荒的局勢……一切都被拋在腦後。
直到機緣巧合,重回大荒故土。
所見所聞,如冰水澆頂。
人族在師兄石生帶領下,於夾縫中艱難存續,如火種飄搖;師尊坐鎮北荒,以身為界,震懾群妖,維繫著脆弱的平衡。
而我,在做什麼?
茫然無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湧上心頭。
百年追尋,一場大夢。夢醒時,前路迷霧重重,來處亦模糊不清。
“我……到底在做什麼?”
羞愧,彷徨,自我懷疑……種種陌生的情緒啃噬著我。
最終,對“氣”的本能追尋再次占了上風——或許,答案仍在那未知的“氣”中。
我重新踏上尋覓之路,比以往更加急切,更像是一種對百年虛度的補償,對內心空洞的倉皇填補。
然後,我感知到了另一縷前所未見的“氣”,更加玄奧,更加縹緲,彷彿直指大道終極。
我欣喜若狂,不顧一切地追尋而去。
那是一個陷阱。
那縷“氣”的主人輕易困住了我。
力量懸殊,掙紮徒勞。
瀕死之際,我冇有使用師尊給的玉佩。一種自毀般的念頭占據了我。
這荒謬的一生,這錯誤的追尋,或許本就該在此終結。
意識即將歸於虛無的刹那,無數思緒碎片在識海中瘋狂衝撞:
我是誰?那個隻對氣感興趣的怪物?那個為了一縷異氣荒廢百年的癡人?還是……鈴音?
什麼是人?那些在塵土中掙紮求存,卻依然能爆發出石生師兄那般不屈意誌的存在?
什麼是仙?超脫物外,逍遙長生?可師尊為何要揹負眾生,甘守荒蕪?
什麼是道?我苦苦追尋百年,為之拋卻一切的氣之本質,究竟為何?
冇有答案。
隻有瀕臨崩潰的混亂與虛無。
就在最後一點意識之光即將熄滅時,師尊的聲音,隔著漫長歲月與山海,無比清晰地,在心間一閃而過:
“什麼是道?你所行之路,便是你的道。”
如同混沌中劈開一道閃電!
豁然開朗!
不是你所求是“道”,而是你所行是“道”!
我誤將那縷奇異的“氣”當作道標,為之癡狂百年,卻忘了,這百年間的追尋、癡迷、荒廢、醒悟、直至此刻的瀕死……這本身,就是我的“道”途!
我追尋他,是因為他將我引入了“執”與“迷”的歧路,而這歧路,恰恰是我必經的試煉!
我以為他是道,原來,他是我求道路上的心魔!
靈台驟然清明,前所未有的通透。
一柄長劍,自我識海最深處,自那百年迷茫與此刻徹悟的交織中,錚然鳴響,凝聚成形!
冇有猶豫,我用儘殘存的所有意念與力量,揮劍——
斬向困住我的那團迷霧,斬向那縷誘我至深的異氣,斬向……那個含笑望著我的人。
他的身影漸漸變化,最終化作了我自己的模樣!
幻象碎裂。
桎梏消散,力量迴歸,感知前所未有的敏銳與廣闊。
天地間的“氣”依然流動,但在我眼中已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
它們不再僅僅是研究的對象,而是構成這世界、承載萬物命運的“道”之顯化的一部分。
而我,行走於其間,經曆迷惘,勘破虛妄,最終以劍明心,立下屬於自己的“道”。
我道已成。
這世間,本無仙路。
我所行之路,步步履痕,無論是正是歧,是明是暗,彙成了來處,指向了歸途——這,便是我的仙路。
清風拂過,吹散最後一絲滯礙。
鈴音立於原地,周身氣息圓融內斂,再無半分迷茫。
她抬眼,望向大荒廣袤的天穹,目光清澈而堅定。
前路漫漫,道已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