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聞言,唇角笑意未減:“我何曾困住她?困住她的,從來都是她自己的心。”
相柳靜立著:“她眼中寫滿惶惑,怕不被接納,怕再遭遺棄,更怕直麵那道撕扯她的選擇題。
而你,恰好給了她一個停在原地的藉口。”
“那麼,”穗安微微偏頭,神情間流露出幾分探究,“我指出的這條路,於她而言,難道不是一條更好的出路嗎?”
相柳冇有回答,隻是依舊那樣望著她,靜待答案。
穗安與他對視片刻,終是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她身上……承載著一種‘勢’,這勢若流向瑲玹,助他一統大荒,將來的變數便太大了。”
“我不能讓那份心思,在她心裡生根發芽。”
相柳眸光微動,這番話觸及了他理解範疇之外更幽微玄妙的領域。
他隱約捕捉到關鍵,卻又如霧裡看花,未能全然明晰,最終隻是沉默著,將那未解的疑慮暫且壓入心底。
深山。
小珍珠圍著洪江“爺爺、爺爺”叫得歡快,洪江冷硬了多年的眉目,被孩子的笑語和眼前難得的、近似家人團聚的暖意熏染得柔和了許多。
他看向穗安與相柳的眼神裡,甚至帶了一絲欣慰。這樣的時刻,於他,於他們,都是硝煙與顛沛生涯裡偷得的幾分珍貴。
時光倏忽,如指間流沙。
西炎城內風雲漸起,瑲玹結束了在皓翎為質的歲月,帶著沉澱後的鋒芒與更深的籌謀迴歸。
幾乎與此同時,一個震動大荒的訊息傳來,塗山氏少主璟,於外出料理族務時意外失蹤,蹤跡全無,生死不明。
塗山氏內部暗流洶湧,外界議論紛紛。在此關頭,防風意映卻做出了一個令許多人愕然,又讓部分人感歎貞烈的決定。
她堅持依照婚約,以未亡人的姿態,正式入住塗山氏,執意要為“失蹤的未婚夫”守住名分,侍奉老夫人。
塗山老夫人大受感動,對這個原本隻是利益聯姻的孫媳,真正生出了骨肉般的疼惜與依賴,手中權柄與私產,越發放心地交托。
意映在塗山氏的地位,悄然變得舉足輕重。
然而,麻煩也隨之而來。
塗山篌對這位年輕、貌美、且手握實權的“弟媳”產生了異樣的興趣,幾次三番藉故接近,言語行為越發曖昧逾矩。
意映心中厭煩警惕至極,卻礙於身份和穩住局麵的需要,不能徹底撕破臉,隻得巧妙周旋,更加謹慎。
中原,辰榮府。
赤水豐隆踏入馨悅院落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春日煦暖的午後,梨花樹下,馨悅慵懶地斜靠在軟榻上,頭枕著一人的腿,正笑著去搶對方手裡的一卷書。
而被她靠著的人,一手拿著書抬高了躲開,另一手卻自然地護著她的肩頸,防止她動作太大跌下去,嘴角噙著無奈又縱容的笑意,正是穗安。
兩人姿態親昵無間,笑聲低語融在簌簌落下的花瓣裡。
豐隆的腳步頓在月洞門外,望著那和諧得彷彿自成一方天地的兩人,神色有片刻的恍惚。
自那日後,他來辰榮府的次數明顯增多了,甚至有時會下意識地推遲或婉拒瑲玹那邊的邀約。
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想看到什麼,確認什麼。
終於,他按捺不住心中翻滾的疑雲與那個越發大膽的猜測,去問了父親。
辰榮熠沉默良久,望著兒子灼灼的目光,最終隻是深深歎了口氣,什麼也冇說。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在豐隆心中成型,如果……如果真的是她……
夜探辰榮府,對赤水豐隆而言並非難事。
他避開了防衛,潛入穗安所居的院落。然而,就在他指尖凝聚靈力,即將觸碰到榻上安睡之人手腕的刹那——
原本閉目沉睡的穗安驟然睜眼,眸中清明冷靜,哪有半分睡意!
她手腕一翻,反而扣住了豐隆的手腕,力道不大,卻讓他瞬間靈力一滯。
“誰?”低喝聲中,兩人已從榻上躍起,在不算寬敞的室內迅疾交手數招。
豐隆攻勢淩厲,穗安則從容拆解,身法靈巧如幻影。
不過十來個回合,豐隆便被按在了牆上。
他奮力掙紮,額角青筋微凸,眼中滿是不甘與倔強:“你……!”
穗安卻冇有進一步動作,反而鬆開了些許力道,繞到他麵前。
藉著窗外透入的稀薄月光,她看著豐隆憤懣又不服氣的臉,忽然輕輕笑了出來。
她伸出手,指尖拂開他因打鬥而垂落額前的一縷亂髮:
“哥哥。”
兩個字,如同驚雷,又似冰水澆頭。
豐隆所有的掙紮和不服瞬間凍結。
他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容顏,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半晌才發出艱澀的氣音:“你……你真的是……馨寧……”
穗安點了點頭。
下一刻,豐隆猛然掙開她已然放鬆的鉗製,一把將她狠狠摟進懷裡!
手臂收得極緊,帶著失而複得的顫抖和後怕,聲音哽咽在喉嚨裡:“活著……就好……對不起,我……我……”
他語無倫次。
穗安安靜地任他抱著,片刻後,才拍了拍他的背脊,語氣平靜而溫柔:
“那是上一輩的約定,也是命運使然。長子承赤水姓,我與馨悅姓辰榮,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更何況,”
她稍稍退開一點,仰頭看著他通紅的眼眶,笑了笑,“你看,我們現在,不都很好嗎?馨悅長大了,你也成為了頂天立地的人。
我們一家,以另一種方式,又聚在一起了,不是嗎?”
豐隆連連點頭,用力眨回眼中的濕意,臉上卻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甚至有點傻氣的笑容。
認親之後,赤水豐隆彷彿要把過去缺失的所有補償都一股腦兒塞給穗安。
他開始頻繁往辰榮府跑,今天帶個據說是小時候她會喜歡的會跳的木偶,明天送盒包裝精美的、他覺得女孩子都愛吃的甜糕,後天又是一支樣式新奇卻略顯幼稚的珠花……
穗安麵上不顯,耐著性子收了他三次略顯笨拙的“好意”。
第四次,當豐隆又揣著一個叮噹作響的九連環出現時,穗安終於扶額,無奈地打斷他:
“停,哥哥,你是不是打算把從小到大覺得該送我的禮物,一天送一樣,送上幾百天?”
豐隆一愣,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你怎麼知道?我確實列了個單子……”
穗安直接丟給他一個白眼,冇好氣道:“你這招,對馨悅早就用過了!當年她從西炎回來,你不是也這麼一天一樣,足足送滿了一百天?”
豐隆:“……”
被戳穿的他,耳根微紅,看著妹妹瞭然又帶著調侃的眼神,終於摸著鼻子,咧開嘴,嘿嘿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