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月看向穗安方向。
穗安見已被髮現,便也不再隱藏,帶著奇奇自雲層中顯出身形,含笑叫道:“阿月。”
花如月立刻收起逐日劍,飛到穗安身邊,挽住她的手臂:“穗安姐姐!我可想去找你了!”
穗安看了眼不遠處麵色不豫的白九思,故意調侃道:“是啊,當初是誰說稍後便來尋我?結果這稍後便是數十年不見蹤影。”
花如月瞥了白九思一眼,有些底氣不足地嘟囔:“哎呀,彆提了!每次我剛想動身,他不知道從哪兒就冒出來,非要找我切磋,我……我也冇辦法嘛!”
穗安瞭然一笑,戳破她的小心思:“我看是你自己也樂在其中,捨不得走吧?”
被說中心事,花如月不好意思地轉頭對著仍立在原地的白九思揮了揮手:
“喂,白九思,今天不打啦!你自己先去玩吧,我改天再找你!”
白九思聞言,那雙清冷的眸子瞬間沉了下來,原本因戰鬥而微微顯露的、帶著點少年氣的小虎牙徹底消失不見,薄唇緊抿,整張臉如同覆上了一層寒霜,氣質變得疏離而壓迫。
穗安不欲參與他們之間這古怪的交流,便對花如月提議道:“阿月,你可去過人間?若無事,我們可同去遊曆一番。”
“人間?”花如月眼睛一亮,立刻響應,“好呀好呀!我冇去過幾次,但我喜歡那裡!我們這就走!”
一旁的白九思眉頭緊蹙,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碴:“人間汙濁不堪,生靈如同螻蟻掙紮求生,有何可觀之處?不過是徒增煩擾。”
花如月立刻反駁:“你懂什麼!我就喜歡人族。
他們生命短暫,卻比許多仙神都活得熱烈。他們會哭會笑,會為了在乎的人拚命,會在一片荒蕪中種出花來。
他們很堅韌,也很有活力,我喜歡他們。”她的話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嚮往。
白九思被她這番謬論激怒,語氣更冷:“上次你偷偷跑去人間,為了救一個被馬車撞倒的孩童,強行催動法力攔截,結果呢?
被天道規則反噬,在床上躺了半月!值得嗎?”
“那我不救他,他就死了!”花如月據理力爭。
“那是他的命數!”
白九思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無情的冷靜: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強行乾涉凡人命數,擾亂因果,本就是逆天而行!
你救他一人,可知是否會因此引發更大的劫數?天道規則,豈容你兒戲!”
“命數命數!在你眼裡就隻有冷冰冰的命數嗎?見死不救,修這仙有何用?”花如月氣得臉頰通紅。
兩人竟是當著穗安的麵,你一言我一語地激烈爭吵起來,一個熱血未涼,堅信事在人為;一個恪守規則,認為天命不可違。
穗安抱著奇奇,靜靜地看著這對爭執不休的年輕人,心中之前那點疑惑忽然有了些明悟。
原來如此。
並非移情彆戀,亦非因愛生恨。
這看似甜蜜糾纏的背後,埋藏的是根植於彼此道心與理唸的根本分歧。
一個至情至性,願為心中所見的不平事付出代價;一個至理至性,堅信規則與秩序高於一切。
這般理念之爭,在平靜時或許隻是拌嘴的情趣,可若當真遇到觸及底線的大是大非,足以成為撕裂信任、導致決裂與虐戀的源頭。
這劫,怕是應在此處了。
花如月與白九思兩人你來我往,爭得麵紅耳赤,終究是誰也冇能說服誰。
待到那股激憤的勁兒過去,兩人都稍稍冷靜下來,這才注意到不遠處的穗安正抱著奇奇,悠閒地坐在一塊雲石上,一副看了場好戲的模樣。
花如月頓時有些赧然,飛身過去,挽住穗安的手臂晃了晃,帶著點不好意思:“穗安姐姐,讓你見笑了。”
穗安微微一笑,語氣平和:“無妨,論道而已,各抒己見,何來見笑。”
花如月卻不肯放過她,追問道:“那穗安姐姐你怎麼看?你覺得我們誰說的對?”
穗安沉吟了片刻,目光掃過依舊冷著臉的白九思,又落回花如月寫滿期待的臉上,緩緩開口:
“我亦遊曆過人間,見識過凡人的喜怒哀樂、堅韌不屈,我與你一樣,欣賞並喜歡他們。”
花如月臉上剛露出“找到同道”的喜色,卻聽穗安話鋒一轉:“但是,在‘能否動用超越凡俗的力量直接乾涉’這一點上,我認為白九思說的是對的。”
“為什麼?”花如月急了,眉頭蹙起,“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嗎?你們都太理性了!太冷血了!”
穗安並未因她的指責而動氣,隻是耐心地引導:“救人,未必一定要動用會引動規則反噬的法力。
阿月,你想想,以你天生神隻的體魄和力量,當時難道不能徒手攔住那輛受驚的馬車嗎?
或者,更快一步將那孩童推開?”
花如月聞言,猛地愣住了,眼睛眨了眨,似乎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她喃喃道:
“是……是啊……我當時情急,隻想著最快最直接的方法……我為什麼要耗費法力讓他飛起來,把自己弄得那麼狼狽……”
“這便是問題的關鍵。”
穗安見她有所觸動,繼續點撥,“你喜歡人族,這份心是好的。
但正因為喜歡,才更應該去瞭解他們生存的規則,瞭解如何在‘不越界’的前提下,更好地幫助他們。
而不是憑藉一腔熱血,見到一個人的苦難,就不管不顧地動用神力強行扭轉。
那樣做,看似救了一人,卻可能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盪開你無法預知的漣漪,擾亂了更多人的命數軌跡。
這並非慈悲,而是另一種形式的‘不公’。”
她站起身,拍了拍花如月的肩膀,眼中帶著鼓勵:“走吧,既然你喜歡人間,我帶你一起去。這次,我們不憑法力,隻憑雙眼去看,雙耳去聽,用心去體會。
我教你怎麼更好地、更‘聰明’地去愛人族,如何在規則之內,行真正有益之事。”
花如月看著穗安溫柔而堅定的目光,又偷偷瞄了一眼旁邊雖然依舊麵無表情、但眼神微動似乎也認同此理的白九思,心中的不服氣漸漸被一種新的好奇和求知慾所取代。
她用力點了點頭:“好!穗安姐姐,我跟你去!我要學!”
白九思看著她們準備離去,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麼也冇說,隻是那道清冷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花如月的身影,直至她們消失在雲海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