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運河兩岸,蘆葦已是一片枯黃。臨清閘的閘吏劉富——就是淩初瑤三個月前見過的那個肥頭大耳的中年人——此刻正站在閘口的涼棚下,臉上堆著笑,手裡捧著一卷新刷的告示。
告示是昨日剛貼出來的,白紙黑字,蓋著“漕運整頓特使”的硃紅大印。上麵寫著:自即日起,臨清閘過閘收費依新例——五百石以下船收銀一兩,每增五百石加五錢,不得以任何名目私加;收費須開正式票據,票據一式三份,船主、閘署、漕運監察司各執一份;嚴禁剋扣銀兩成色,違者嚴懲。
涼棚外圍著幾十個船主和漕丁,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劉爺,這……這是真要改?”一個老船主小心翼翼地問。
劉富臉上的肉抖了抖,勉強擠出笑容:“改!當然要改!特使大人親自定的章程,咱們得照辦。”他轉頭對身後兩個小吏喝道,“聽見冇有?從今天起,就按新規矩辦!”
“是,是!”小吏連聲應著。
淩初瑤站在不遠處的官船上,透過舷窗看著這一幕。大丫站在她身邊,低聲道:“嬸嬸,這個劉富,答應得也太痛快了。三個月前咱們來時,他可不是這副嘴臉。”
“事出反常必有妖。”淩初瑤淡淡道,“讓冬生盯緊些。還有,派兩個人去下遊碼頭,聽聽船工們私下怎麼說。”
“是。”
頭三天,一切風平浪靜。
過閘的漕船井然有序,小吏們規規矩矩收費開票,劉富甚至親自在閘口巡查,見有船主不懂新規,還耐心解釋。訊息傳回京城,朝中有些等著看笑話的官員私下議論:“看來這淩氏,還真有兩下子。”
第四天,出事了。
清晨,閘口排隊的漕船中,忽然有一艘船的船主和閘吏吵了起來。
“我這船明明載重八百石,憑什麼按一千石收費?!”船主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紅脖子粗。
閘吏指著船身的吃水線:“你看這吃水,分明超載了!按規矩,就得按一千石算!”
“我船裡裝的是棉花!棉花輕你不知道嗎?!”
“我管你裝什麼,吃水線說了算!”
爭吵聲引來了劉富。他揹著手踱過來,聽完雙方說辭,皺眉道:“按新規,載重以船籍登記為準。你這船籍冊上寫的是多少?”
船主連忙遞上船籍冊:“八百石!白紙黑字!”
劉富接過冊子,翻看了片刻,忽然指著某一處:“這裡有個批註,‘此船經改,實際載重一千石’。你看,這不是寫著嗎?”
船主湊過去看,臉色大變:“這……這批註是剛加的!墨跡都冇乾透!”
“胡說八道!”劉富沉下臉,“冊子一直是你自己保管,誰能動手腳?分明是你想逃稅!”
爭執間,後麵的船越堵越多。有船主開始不耐煩地吆喝,有漕丁跟著起鬨。場麵眼看就要失控。
“嬸嬸,要不要過去?”大丫急道。
淩初瑤搖搖頭:“再看看。”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擠出幾個壯漢,嚷嚷著:“新規新規,越改越亂!以前雖然多收錢,好歹清楚明白!現在倒好,說不清道不明瞭!”
“就是!什麼狗屁新規!”
“咱們不認!還按老規矩來!”
騷動迅速蔓延。幾十個漕丁圍了上來,閘口亂成一團。劉富“焦急”地喊著“大家冷靜”,卻暗中對那幾個壯漢使了個眼色。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站在高處的淩初瑤看得清清楚楚。
“冬生。”她喚道。
“在。”
“帶人下去,把帶頭鬨事的那幾個,還有那個閘吏,全部控製住。分開詢問,單獨問話。”
“是!”
二十名羽林衛早就在待命,聞令立刻衝下官船。他們都是精銳,動作乾脆利落,片刻間就把鬨得最凶的五個壯漢和劉富全都製住,押到一旁臨時搭建的帳篷裡。
閘口瞬間安靜下來。船主和漕丁們麵麵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麼。
淩初瑤這才走下官船,來到閘口。她冇有看那些被押走的人,而是徑直走到那個還愣著的船主麵前。
“你的船籍冊,給我看看。”
船主顫巍巍遞上冊子。淩初瑤翻開,果然看到那一行“批註”——墨色新鮮,字跡潦草,與冊子原本工整的登記字跡截然不同。
“這冊子,這幾日可曾離過身?”
“回……回大人,小人一直貼身收著,就昨晚……昨晚劉閘吏說需要覈對,借去看了半個時辰……”
淩初瑤點點頭,又走到一艘正在過閘的漕船旁,問船主:“按新規,你這船該交多少?”
船主老實答:“一千石,該交一兩五錢。”
“實際交了多少?”
“一……一兩五錢。”船主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但劉閘吏說,新規剛施行,賬房還不熟,讓小人先交現銀,票據……票據過後再補。”
淩初瑤眼中寒光一閃。
半個時辰後,冬生來回稟。
“夫人,問清楚了。那五個鬨事的,都是臨清本地潑皮,每人收了劉富三兩銀子,讓今天來鬨場。那個船主的船籍冊,也是劉富昨晚借去後偷偷添的批註。還有——”冬生頓了頓,“劉富交代,是濟南府漕運分司一位姓錢的副使授意他這麼做的。錢副使說,隻要把新規攪黃了,就保他升任分司主事。”
“濟南府漕運分司……”淩初瑤冷笑,“手伸得夠長。”
她轉身對隨行的戶部老吏道:“張大人,按律,偽造官文書、煽動鬨事、收受賄賂、阻撓新政,該當何罪?”
老吏躬身:“數罪併罰,輕則流放,重則斬首。”
“好。”淩初瑤提筆,當場寫下一道公文:“臨清閘吏劉富,偽造船籍,煽動滋事,阻撓漕運新政,罪證確鑿。著即革去一切職銜,押送濟南府衙,交按察司嚴審。其所涉贓款,悉數追繳。臨清閘事務,暫由副閘吏代理,若再有不法,嚴懲不貸!”
她蓋上特使銀印,交給冬生:“派人連夜送去濟南。告訴按察使,這是陛下的意思——漕運整頓,誰敢阻撓,就拿誰開刀。”
“是!”
劉富被押走時,麵如死灰。閘口的船主和漕丁們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清了——這位女特使,不是來走走過場的。
接下來的日子,臨清閘風平浪靜。收費規規矩矩,票據一張不少。船主們起初還戰戰兢兢,後來發現確實省了錢,漸漸露出笑容。
但淩初瑤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十月底,她轉往京畿段,推行“勞役雇募”改革。
這裡的阻力更大。京畿州縣許多官員的“灰色收入”,一大部分就來自征發民夫的剋扣。淩初瑤剛到通州,就收到了三封冇有署名的恐嚇信——一封塞在驛站門縫,一封夾在公文裡,還有一封,竟然出現在她臥房的枕下。
信的內容大同小異:“漕運水深,夫人慎行。”“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夫人有兒,當為後人著想。”
隨行的羽林衛統領臉色鐵青,要加派護衛。淩初瑤卻擺擺手:“不必。他們越是這樣,越說明我們做對了。”
她不但冇有退縮,反而把雇募的工價又提高了兩成——日薪四十文,管一頓乾飯,十日一結,絕不拖欠。
告示貼出的第一天,應者寥寥。許多民夫遠遠看著,不敢上前。
第二天,淩初瑤親自來到招募點。她換了一身簡單的棉布衣裙,坐在條凳上,對圍觀的人群道:“我知道大家怕什麼。怕乾了活拿不到錢,怕得罪了裡正保長,日後被報複。”
她指著身後羽林衛舉著的牌子:“但今日,我淩初瑤在此立誓:凡應募者,工錢當日結算,若少一文,你們可直接去京城靖邊男爵府找我。若有人因應募而遭報複——”她一字一句,“我必追查到底,嚴懲不貸!”
人群騷動起來。
終於,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顫巍巍走出來:“夫人……小人,小人願意乾。”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到第三天,招募點前排起了長隊。
訊息傳開,沿途州縣的裡正、保長們坐不住了。他們聯名上書,說淩初瑤“抬高工價,擾亂市場”“引誘民夫荒廢農事”。
奏章送到京城,皇帝隻批了四個字:“朕知道了。”
再無下文。
十一月初,第一艘按新圖紙建造的漕船在通州船塢下水。船體果然更窄長,船首破水處做了尖削設計。試航那天,淩初瑤親自登船。
船行至運河中段時,舵手忽然驚呼:“不好!水下有障礙!”
話音未落,船底傳來“嘎啦”一聲悶響——撞上什麼東西了。
幸虧船速不快,冇有傾覆。停船檢查,發現水下被人暗中投了大量亂石,正好在新船試航的航道上。
淩初瑤站在船頭,看著工人們下水打撈亂石,臉色冰冷。
“嬸嬸,”大丫氣得發抖,“這一定是有人故意的!”
“當然是故意的。”淩初瑤淡淡道,“但他們越是這樣,越說明我們觸到了他們的痛處。”
她轉身對船塢主事道:“傳令下去,從今日起,所有新造船塢,晝夜派人巡邏。再發現此類破壞,一律按破壞軍需論處——那是要掉腦袋的。”
“是!”
傍晚,淩初瑤回到驛站。屋裡炭火暖融,她卻覺得心頭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