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內務府衙門外,天色陰沉。朱漆大門前停滿了各式車轎,衣著體麵的各商號管事、東家聚在門前等候,低聲交談,氣氛緊張而微妙。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期待、算計與隱隱敵意的氣息。
淩初瑤帶著墨渠和大丫,乘著不起眼的青帷小車抵達。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較為正式的秋香色長褙子,髮髻綰得一絲不苟,戴了那套珍珠頭麵,通身氣度沉靜。墨渠則換上了他最好的一身深藍色布袍,頭髮梳得整齊,手裡緊緊抱著一個不起眼的青布包裹,裡麵是那兩匹至關重要的樣布。大丫跟在淩初瑤身後,手裡提著裝有測試數據副本和競標文書的提盒。
遞上準入文書,經過門房驗看,三人被引入衙門側院一間寬敞的議事堂。堂內已設好了座位,最前方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長案,後設三把高背官椅,顯然是內務府主事官員的座位。下方左右兩列排開數十張椅子,已有不少競標者落座,見他們進來,目光齊刷刷地投來,好奇、打量、不屑、冷漠,兼而有之。
淩初瑤目不斜視,尋了右側中後排的位置坐下。墨渠將青布包裹小心放在腳邊,大丫將提盒置於一旁。淩初瑤這才抬眼,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
參加競標的約有十幾家商號,多是在京城或江南頗有根基的綢緞莊、布號,有些甚至就是常年的皇商。其中一家“永昌號”的管事,是個留著山羊鬍、眼神精明的中年人,正與旁邊幾人低聲說笑,目光偶爾掃過淩初瑤這邊,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淩初瑤認得,“永昌號”是京中老牌皇商之一,背後似乎與某位郡王有些關聯。
辰時三刻,三名內務府官員在衙役的簇擁下步入大堂,居中而坐的是采辦司郎中,姓孫,麵白無鬚,神情嚴肅;左右分彆是兩位員外郎。堂內頓時安靜下來。
孫郎中清了清嗓子,宣佈競標開始。流程並不複雜:各商號依次呈上樣品,並附上書麵報價及供貨能力說明。樣品將由內務府指定的工匠進行初步查驗,並結合報價、信譽等綜合評定。
一家家商號上前,呈上各色布樣,多是厚實的帆布、細密的棉布,解說自家產品如何堅固耐用、工藝精湛。報價也陸續公佈,高低不等。
輪到“永昌號”時,那山羊鬍管事上前,將兩匹布樣奉上,朗聲道:“小人‘永昌號’管事趙德海,奉上特製加厚帆布與雙股精紡棉布各一匹。我‘永昌號’為宮中供貨二十餘年,工藝可靠,價格公道。”他報出了一個比之前幾家都略低的價位,引得堂內一陣輕微騷動。
孫郎中微微頷首,示意工匠查驗。那工匠摸了摸布樣,又對著光看了看,點頭表示初步認可。
接著,便叫到了“淩雲記”。
淩初瑤起身,示意墨渠將青布包裹送上。墨渠捧著包裹,穩步上前,在長案前解開包裹,露出裡麵兩匹看似樸素的布樣。
“民婦淩氏,代‘淩雲記’呈上試用布樣。”淩初瑤聲音清晰平穩,“此厚布旨在兼顧堅韌與防水,薄布力求柔軟透氣耐洗。附有簡要測試記錄,請大人過目。”她示意大丫將提盒中的文書奉上。
孫郎中拿起那兩匹布樣,入手感覺確與彆家略有不同,厚布挺括卻柔韌,薄布細膩非常。他翻看了幾眼測試記錄,眉頭微挑,上麵羅列的耐磨、透氣、耐洗等數據,明顯優於之前看過的幾家。他不動聲色地將布樣遞給身旁的工匠。
那工匠是個老師傅,經驗豐富。他先是仔細檢視布麵紋理,又用手反覆揉搓感受,接著拿起特製的小鉤刃,在厚布不起眼的邊緣輕輕刮擦數下,眼中露出訝色。又對著光透看薄布的織孔,點了點頭。
正當此時,那“永昌號”的趙管事忽然輕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堂中多數人聽見:“喲,這‘淩雲記’……聽著耳生啊。不知是哪裡的字號?這布樣看著倒細發,隻不知是否真如紙上寫的這般‘神’?可彆是用了什麼取巧的法子,糊弄一時。軍需物資,關乎將士性命,可馬虎不得啊。”
這話夾槍帶棒,暗指“淩雲記”可能以次充好,數據造假。
堂內氣氛頓時一凝。許多目光再次聚焦到淩初瑤身上,帶著看好戲的意味。
淩初瑤神色不變,彷彿冇聽出話中的惡意,反而向著孫郎中微微一福:“大人明鑒。民婦也知軍需關乎重大,不敢有絲毫輕忽。紙上數據終是虛言,實物檢驗方見真章。民婦鬥膽,有個不情之請。”
孫郎中看著她:“講。”
“既然諸位對布匹質量各有疑慮,而軍需采購首重實用。”淩初瑤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民婦懇請大人,為示公平,可否采用‘盲測’之法?”
“盲測?”孫郎中一愣,這個詞倒是新鮮。
“正是。”淩初瑤解釋道,“即由內務府指定工匠,將今日所有參與競標的布樣,去除商號標識,統一匿名編號。然後,進行數項破壞性實測,例如:同等力度下的耐磨次數、沸水堿煮後的收縮與強度保持、浸水後的瀝乾速度、反覆揉搓後的起毛起球程度……以實測結果論高下。如此,既可避免主觀臆斷,亦能令所有人心服口服,選出真正質優之材。”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破壞性測試!這意味著所有商號提供的、可能價值不菲的樣品,都將被損毀!而且是在完全匿名、隻看結果的情況下!這對於那些可能確實在質量上做了手腳,或是企圖以低價、關係取勝的商號而言,不啻於晴天霹靂。
“永昌號”趙管事的臉色瞬間變了變,強笑道:“這……這未免過於兒戲了吧?好好的布樣,毀了多可惜?況且,測試標準如何定?耗時多久?豈不耽誤正事?”
淩初瑤平靜道:“標準可由內務府與諸位工匠依常例議定。至於耗時,各項測試可同時或依次進行,一日之內足矣。比起采購劣質軍需可能造成的長遠損失與將士安危,這點時間與樣品損耗,民婦以為,值得。”
她看向孫郎中:“民婦願以‘淩雲記’全部信譽擔保,我之樣品,可經得起任何公正的實測檢驗。”
孫郎中與左右兩位員外郎低聲交談了幾句。他們自然聽得出“永昌號”趙管事方纔那話的用意,也明白這種采購中常有的貓膩。淩初瑤提出的“盲測”,雖然前所未有,卻恰恰戳中了保證質量、杜絕舞弊的核心,也給了內務府一個擺脫人情請托、完全以質論價的機會。更何況,若“淩雲記”的布樣真如數據所示那般優異,對朝廷也是好事。
片刻後,孫郎中拍板:“準!為公平起見,便依淩鄉君所言,行‘盲測’之法!來人,將所有布樣收齊,去除標記,統一編號。請王匠頭帶人,即刻於後堂工坊,按……耐磨、耐洗、防水、透氣四項,製定細則,進行測試!本官與諸位員外郎親自監督!所有競標者,可於堂外廊下等候結果!”
命令一下,衙役立刻上前,將各家布樣,包括“永昌號”和“淩雲記”的,全部收走。趙管事臉上青白交錯,想說什麼,終究冇敢再開口,隻狠狠瞪了淩初瑤一眼。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廊下各商號管事東家神色各異,有人忐忑,有人不滿,有人好奇。淩初瑤與墨渠、大丫安靜地站在角落,神色平靜。
午後,孫郎中等人重回大堂,麵色嚴肅。王匠頭捧著一份墨跡未乾的測試記錄,緊隨其後。
“經實測,各項結果已出。”孫郎中聲音洪亮,目光掃過堂下眾人,“編號‘甲三’之厚布,耐磨次數超出第二名近四成,瀝乾速度最快;編號‘乙一’之薄布,透氣性最佳,耐洗後形保持度最優,起毛最少。”
他頓了頓,拿起記錄:“此二樣布,經覈驗原編號,皆為‘淩雲記’所呈樣品!”
結果毫無懸念!
堂內一片寂靜,隨即響起壓抑不住的驚歎和議論。
“竟然……差這麼多?”
“‘永昌號’的布好像排到第四第五去了……”
“這‘淩雲記’,什麼來頭?布竟如此紮實!”
“永昌號”趙管事臉色慘白,額頭冒汗,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孫郎中看向淩初瑤,眼中已冇了最初的審視,多了幾分驚訝與認可:“淩鄉君,貴號布樣,實測優異,數據屬實。不知……報價如何?”
淩初瑤上前一步,報出了一個比“永昌號”略高,但相對於其展現出的超卓質量而言,堪稱公道的價格。
孫郎中與兩位員外郎再次低聲商議片刻,最終,孫郎中提筆,在手中的文書上做了標記。
“招標結果,不日將正式公佈。”他宣佈道,目光特意在淩初瑤身上停留了一瞬,“今日‘盲測’,甚好。往後采購,當以此為鑒。”
競標結束,眾人散去。走出內務府衙門時,深秋的寒風撲麵,淩初瑤卻覺得心中一片火熱。
“嬸嬸,我們……成了嗎?”大丫壓低聲音,難掩激動。
“結果雖未正式公佈,但八九不離十了。”淩初瑤輕聲答道。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森嚴的衙門,她知道,今日不僅是為“淩雲記”贏得了一個機會,更是在內務府這些精明的官員心中,刻下了一個“質量過硬、行事光明”的深刻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