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初瑤正式與墨渠簽了聘書。
聘書是她親手擬的,條款清晰,待遇優厚:聘墨渠為府中專職老師,教授二公子冷君瑜算學、格物及器械原理,每月束脩十兩,四季衣裳各兩套,年節另有封賞。同時,兼任夫人技術顧問,協助研究改良農具器械,提供專業意見,此項另計酬勞。府內單獨辟出西跨院一間靜室作為其書房兼工作室,一應材料工具由府中供應。
墨渠捏著那份還散發著墨香的聘書,手指微微發顫,反覆看了好幾遍,才鄭重地在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對他而言,這不僅僅是每月十兩銀子的穩定收入,更是對他這個人、對他那些“奇技淫巧”的正式認可與尊重。他搬離了城西那個破敗的大雜院,住進了槐蔭巷宅邸收拾得乾淨整潔的西跨院,換上了周嫂子新縫製的細棉布直裰,花白的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精神麵貌煥然一新。
翌日,墨渠便正式開始給君瑜上課。每日下午一個時辰,地點就在二進院的書房。第一堂課,他冇有急著講什麼高深道理,隻是拿出那個槓桿重心演示器,和君瑜一起玩起了“找平衡”的遊戲,又用幾塊大小形狀不同的木塊,講解最基礎的立體幾何概念。君瑜本就對算學感興趣,聽得津津有味,小臉上滿是專注。
淩初瑤偶爾會在一旁靜靜聽一會兒,看著一老一小投入討論的模樣,心中甚慰。墨渠的教學深入淺出,善於引導思考,正是君瑜這樣天賦型孩子需要的老師。
然而,這份寧靜與契合,很快就被外界的雜音打破了。
最先傳過來的是鄰居的閒話。
淩初瑤所住的槐蔭巷,住戶多為些中低級官吏、富商或有點根基的坐賈,算不上頂級富貴圈,但也自詡為“體麪人家”。淩初瑤搬來時,因掛著“忠武將軍府”和“耕績縣君”的牌子,又見趙管家辦事老練,仆役規矩,左鄰右舍起初還存著幾分觀望與客氣。但自從墨渠這個明顯“非我族類”的老者頻繁出入,尤其是正式住進西跨院後,一些不和諧的聲音便悄悄流傳開來。
這日午後,淩初瑤正與大丫在房中商議京城鋪麵裝修的細節,春杏端茶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憤懣。
“怎麼了?”淩初瑤抬眼。
春杏咬了咬嘴唇,低聲道:“夫人,方纔奴婢去巷口雜貨鋪買絲線,聽到……聽到隔壁劉夫人家的婆子,正跟雜貨鋪老闆娘嚼舌頭。”
“嚼什麼舌頭?”
“她們說……說咱們府上竟聘了個街頭擺攤的糟老頭子當老師,專教小公子那些不入流的木匠活兒,真是……真是貽笑大方。”春杏越說聲音越低,臉都氣紅了,“還說,什麼耕績鄉君,到底是鄉下出身,不識禮數,不懂尊卑,把匠人當先生,平白拉低了整條巷子的身份……”
大丫聞言,柳眉倒豎:“她們怎麼敢!”
淩初瑤卻神色未變,隻淡淡問:“那雜貨鋪老闆娘怎麼說?”
“老闆娘冇接話,隻笑了笑。”春杏老實道。
淩初瑤點點頭,示意知道了,讓春杏退下。京城風氣如此,捧高踩低,以“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為圭臬,視一切實用技術為“奇技淫巧”、“匠人之術”,不足掛齒。她聘墨渠,在這些人眼裡,自然是自降身份、不成體統的笑話。
她原本並不在意這些閒言碎語。道不同不相為謀,她的路,不需要這些狹隘之輩理解。
可事情的發展,很快超出了她的預期。
初九傍晚,君瑜從學堂回來。
京城蒙學並非正式官學,多是幾戶人家合請一位秀才或老童生,在某個宅院裡開設的啟蒙班。淩初瑤為讓君瑜儘快適應京城,也為了讓他有個同齡人交往的環境,通過趙管家的關係,將他送進了巷尾一位李秀纔開的蒙學。李秀才學問尚可,為人也算方正,班上都是附近幾條街巷的孩童,年齡在六到十歲不等。
平日裡,君瑜下學回來,雖然也有些疲累,但眼神總是亮晶晶的,會跟淩初瑤或大丫說說學堂裡學了什麼,跟哪個同窗玩了什麼遊戲。可這天,小傢夥進門時卻低著頭,小嘴抿得緊緊的,一聲不吭就往自己房裡走。
“瑜兒?”淩初瑤喚他。
君瑜腳步頓了頓,卻冇回頭,反而加快了步子,跑進了東廂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淩初瑤和大丫對視一眼,都看出了不對勁。大丫連忙跟過去,輕輕敲門:“瑜哥兒?怎麼了?開門跟姐姐說說。”
裡麵傳來壓抑的、帶著哭腔的聲音:“我冇事!”
這哪裡是冇事的樣子?
淩初瑤心中微微一沉,起身走了過去。她冇有強行敲門,隻站在門外,聲音放緩:“瑜兒,娘在這兒。不管發生了什麼,都可以跟娘說。天塌下來,也有娘給你頂著。”
裡麵安靜了片刻,門栓輕輕響動,門被拉開一條縫。君瑜紅著眼圈站在門後,小臉上滿是委屈和不解。
“進來。”淩初瑤牽起他的手,將他帶到床邊坐下,又示意大丫去倒杯溫水來。
“告訴娘,在學堂受委屈了?”她柔聲問。
君瑜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好一會兒,才帶著鼻音道:“他們……他們說墨爺爺是街上的老乞丐,是……是不入流的木匠……說我跟這樣的人學東西,以後也會變成冇出息的匠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娘,墨爺爺懂得可多了!他講的道理,比李夫子講的還有意思!為什麼……為什麼他們要那樣說墨爺爺?匠人……匠人不好嗎?爹打仗用的刀槍,我們種地用的犁耙,不都是匠人造的嗎?”
孩子稚嫩的話語,卻直指這個時代最根深蒂固的偏見核心。
淩初瑤的心,像被針狠狠紮了一下。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聲被非議,可以淡然麵對鄰居的嘲諷,但她不能容忍這些愚昧的偏見,化作利箭,去傷害她年幼的孩子,去詆譭她真心敬重的長者!
一股壓抑的怒火,在她胸中悄然升騰。不是因為自己被看輕,而是因為這份狹隘與無知,竟然成了傷害他人的武器。
她伸手,輕輕擦去君瑜臉上的淚水,目光平靜而堅定地看著他:“瑜兒,抬起頭,看著娘。”
君瑜依言抬頭,淚眼模糊地望著母親。
“你記住娘今天的話。”淩初瑤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這世上,人有分工,術有專攻,但人格無貴賤,知識無高低。聖賢書教人明理修德,是學問;墨爺爺教的格物致知、製器利民,同樣是學問,而且是能讓百姓吃飽穿暖、讓國家兵強馬壯的實實在在的學問!”
“匠人怎麼了?冇有匠人,何來廣廈千萬間?冇有匠人,何來舟車利通行?冇有匠人,你爹和萬千將士拿什麼去保家衛國?那些嘲笑匠人、視技藝為末流的人,不過是坐井觀天、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蠢物罷了!他們的嘲笑,不是因為墨爺爺不好,也不是因為你學的東西不對,恰恰是因為他們自己無知、狹隘,害怕自己那套‘唯有讀書高’的歪理被人戳破!”
她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
君瑜怔怔地聽著,眼中的委屈和迷茫漸漸被一種新的光芒取代。
“可是……他們明天還會笑我……”孩子終究還是擔憂。
淩初瑤摸了摸他的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放心,有娘在。明天,孃親自送你上學堂。我倒要看看,是哪些‘有出息’的讀書種子,這般‘知書達理’!”
窗外,暮色漸濃。
淩初瑤安撫好君瑜,看著他喝了水,躺下休息,才輕輕退出房間。
站在廊下,她望著西跨院方向透出的、墨渠書房視窗的溫暖燈火,眼神深邃。
看來,想要讓墨渠安心施展才華,讓君瑜不受乾擾地學習,光是提供一個安穩的環境還不夠。
有些偏見之牆,需要有人去推一推。
有些人,需要被好好“教育”一下,什麼叫真正的“有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