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家村早已沉睡,隻有幾聲零星的犬吠,在寂靜中傳出很遠。淩初瑤的書房裡卻還亮著燈——燈罩被特意加厚,隻透出昏暗的光,從外麵看,與尋常人家早早歇息的景象無異。
小末的虛影懸浮在書案前,周身散發著比平日更凝實的淺金色光暈。她雙目微閉,雙手在身前虛攏,掌心相對處,一團淡藍色的數據流在緩緩旋轉、擴散,像投入水中的漣漪,無聲無息地穿透牆壁、屋頂,向更遠的黑暗蔓延。
這是升級後,小末首次嘗試極限範圍的深度掃描。
淩初瑤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卷空白的圖紙,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她在等待,也在……隱隱期待著什麼。
自從知道小末的掃描範圍擴展到十裡,並能探測淺層地質結構後,一個念頭就在她心中盤旋。
這個世界,會不會有……
【掃描進度87%……發現異常能量反應。】
小末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平靜的電子音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數據波動。
淩初瑤的心跳漏了一拍:“位置?成分?”
【西北方向,直線距離約十二裡,實際路徑需繞行深穀,約二十裡。地下五丈至十丈岩層中,分佈不連續晶體礦物。初步光譜分析,主要成分為硝酸鉀,伴生少量鈉鹽、鈣鹽……】
小末頓了頓,虛影睜開眼睛,那雙由數據流構成的眸子看向淩初瑤,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硝石。】
空氣彷彿凝固了。
淩初瑤手中的圖紙無聲滑落,飄到地上。她整個人僵在椅子裡,眼睛盯著小末,喉嚨發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儲量……大概多少?”
【礦脈呈帶狀分佈,長度約三裡,平均寬度不足十丈。可開采部分預估……硝石純度30%以上的礦石,約八千至一萬斤。純度較低的可提純部分,約兩萬斤。】
三萬斤硝石。
淩初瑤緩緩向後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末世裡,她見過太多因為資源而爆發的衝突。水、食物、燃料、藥品……還有,武器。而火藥,哪怕是最基礎的黑火藥,在文明崩壞的世界裡,都是能夠決定一個聚居點存亡的戰略資源。
她記得很清楚,基地外圍最後一道防線,就是靠著土製炸藥和燃燒瓶,硬生生拖住了屍潮三個小時,為老弱婦孺的轉移爭取了時間。她也記得,那些炸藥粗糙的配方,刺鼻的氣味,以及……可怕的威力。
在這個冷兵器為主的時代,三萬斤硝石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如果配製成黑火藥,足夠武裝一支軍隊,改變一場戰役的走向。
意味著,如果落在有心人手裡,足以掀起腥風血雨。
更意味著……一種足以顛覆現有戰爭形態的力量,就藏在離冷家村二十裡外的深山裡。
“標記具體座標。”淩初瑤睜開眼,聲音低沉而清晰,“加密等級:最高。除了我,任何人無權調取。掃描數據即時清除緩存,不留痕跡。”
【是,主人。】小末雙手在虛空中快速劃動,淡藍色的數據流重新彙聚,凝成一個複雜的三維座標圖,一閃而逝,【座標已加密存檔。原始掃描數據清除完畢。】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隻有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淩初瑤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沉沉的夜,遠山在月光下隻剩下模糊的輪廓,像蟄伏的巨獸。西北方向,那片群山更深,更險,人跡罕至。
誰能想到,那裡麵藏著足以攪動風雲的東西。
“小末,”她冇有回頭,“開始研究黑火藥的基礎配方。要求:一、安全性第一,必須找到最穩定的配比和製備工藝。二、原料限定為本時代可獲得——硝石、木炭、硫磺。三、重點研究提純工藝,尤其是硝石提純,純度越高越好。四……”
她轉過身,看著小末的虛影,一字一句:“所有研究隻在你的核心數據庫中進行,不產生任何紙質或實物記錄。研究進度,僅你我知曉。”
【明白。】小末微微頷首,【但主人,我必須提醒,以本時代的技術條件,即使獲得最佳配方,火藥的製備、儲存、運輸都充滿風險。一次意外的爆炸,就可能造成災難性後果。】
“我知道。”淩初瑤走回書案邊,撿起地上的圖紙,慢慢捲起,“所以我不會輕易動用。這些硝石,這些知識,是最後的底牌,是……‘國之重器’。”
她用了這個詞。
國之重器。
不是私器,不是謀求個人富貴或複仇的工具,而是應該在最關鍵的時刻,用在最該用的地方——比如,外敵入侵,國將不國;比如,天災連綿,民不聊生,需要開山碎石,疏通河道;甚至……如果將來有一天,她的孩子們,或者這個國家的百姓,需要一種力量來保護自己,抵禦無法抗衡的強權。
而不是現在。
不是用來爭權奪利,不是用來滿足私慾。
“我們現在要做的,”淩初瑤的聲音很輕,卻透著鋼鐵般的堅定,“是發展農業,改善民生,讓百姓吃飽穿暖,讓孩子有書讀。火藥……太危險,過早出現,未必是福。”
她想起曆史上,火藥的傳入和濫用,曾帶來多少戰亂和悲劇。在這個皇權至上、階層森嚴的時代,一種足以讓普通人威脅到統治階層的力量,會引發怎樣的恐慌和鎮壓?
她不敢想。
【主人思慮周全。】小末的虛影顏色又淡了些,能量消耗顯然不小,【數據庫已建立獨立加密分區,代號‘磐石’。黑火藥基礎研究項目啟動,預計初步分析需七日。】
“不急。”淩初瑤搖頭,“慢慢來。安全第一,穩妥第一。”
她重新坐下,鋪開一張新的圖紙,拿起炭筆。筆尖落在紙上,卻遲遲冇有動。
腦子裡還是那三個字:硝石礦。
一個隱秘的,隻有她知道座標的礦藏。
一種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沉睡在二十裡外的深山中。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在懸崖邊行走,腳下是萬丈深淵,手中卻握著一根能飛天的繩索。用得好,可救己救人;用不好,便是粉身碎骨。
“小末,”她忽然問,“如果……我是說如果,將來有一天,我們不得不啟用‘磐石’計劃,你覺得,最大的風險是什麼?”
虛影少女沉默了片刻。
【人性。】她回答,【火藥是工具,本身無善惡。但使用它的人,有慾望,有恐懼,有貪婪,有野心。主人,您從末世而來,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當一種力量超越時代的理解時,會引發怎樣的瘋狂。】
是啊。
淩初瑤苦笑。
她太清楚了。末世裡,為了一箱過期罐頭,可以殺人;為了一瓶乾淨的水,可以背叛。而火藥,比罐頭和水,誘惑力大千萬倍。
“所以,”她輕聲說,“這件事,必須爛在我們心裡。直到……直到有一天,這個世界準備好了,或者,我們彆無選擇。”
【我明白。】小末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能量即將耗儘,【實體化即將結束。主人,請早些休息。】
“嗯。”
金色的光暈如潮水般退去,虛影消散在空氣中。書房裡隻剩下淩初瑤一個人,和那盞昏暗的燈。
她推開窗,夜風帶著涼意湧進來,吹散了書房裡殘留的、若有若無的能量氣息。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
淩初瑤望著西北的群山,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關上窗,閂好門,吹熄了燈。
黑暗籠罩下來。
她在黑暗裡坐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那是末世裡養成的習慣,思考時的下意識動作。
硝石礦的發現,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
但最終,所有的波瀾,都歸於深沉的平靜。
她知道該怎麼做。
儲備,隱藏,等待。
在力量足夠強大、心智足夠成熟、時機足夠恰當之前,讓秘密永遠是秘密。
這不僅是保護自己,保護家人,也是……對這個還無法承受那種力量的時代,一種負責任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