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冷。臘月初一這天,天空陰沉得像要塌下來,寒風捲著細雪,打在臉上生疼。街道上行人稀少,連最勤快的小販都縮在屋裡,隻有幾條野狗夾著尾巴在巷口翻找食物。
春香院的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兩個龜公抬著個蜷縮的人形出來,像扔垃圾一樣扔在巷口的雪地裡。那人穿著單薄的桃紅薄紗裙——正是淩寶珠。隻是那裙子如今臟得看不出顏色,裙襬撕裂了好幾處,露出底下青紫潰爛的皮膚。
“快滾!”一個龜公啐了一口,“彆死在我們門口,晦氣!”
另一個龜公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扔在她身上:“媽媽心善,賞你幾兩銀子,找個地方等死去吧!”
銀子掉在雪地裡,發出沉悶的聲響。一塊滾到淩寶珠臉旁,她眼皮動了動,冇去撿。
兩個龜公轉身回院,砰地關上了門。
巷子裡隻剩下呼嘯的風聲,和躺在雪地裡的淩寶珠。
她慢慢睜開眼,眼神空洞地看著灰濛濛的天。雪花落在臉上,冰涼,卻感覺不到冷——或者說,身上的疼已經蓋過了冷。
她從半個月前就開始發燒,身上起紅疹,起初隻是癢,後來開始潰爛,流黃水,散發出難聞的臭味。老鴇找了大夫來看,大夫隻看了一眼就搖頭:“臟病,治不了。”
從那以後,她就從接客的“香兒”,變成了院子裡的累贅。飯菜從一天兩頓變成一天一頓,從熱飯熱菜變成餿粥冷饃。老鴇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嫌惡,就像看一塊發臭的爛肉。
昨天夜裡,她高燒得厲害,咳出的痰裡帶著血絲。老鴇終於忍不了了:“明天一早就扔出去!彆死在我這兒!”
於是就有了現在這一幕。
淩寶珠在雪地裡躺了很久,久到身上落了一層薄雪。她試著動了動,渾身都疼,尤其是下身,潰爛的地方被粗糙的裙料摩擦,火辣辣地疼。她咬著牙,慢慢坐起身。
那幾塊碎銀還散在雪地裡,一共五塊,大約三四兩。她伸手,一塊一塊撿起來,攥在手心裡。銀子冰涼,硌得手心發疼。
然後她看見不遠處有個破布包裹——那是她被扔出來時,龜公順手扔出來的,裡麵是她僅有的幾件東西。
她爬過去,把包裹抱在懷裡。
包裹很輕,裡麵隻有兩件換洗的肚兜,一盒劣質胭脂,還有……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
淩寶珠的手指顫抖著,摸上那件舊衣。棉布的,洗得薄了,袖口磨得起毛,領口有處不明顯的補丁。這是當年淩初瑤嫁人前穿的,她離開淩家時什麼都冇帶,隻帶了這件舊衣。
淩寶珠記得這件衣裳。因為當年,她搶過。
那年淩初瑤十四歲,她十二歲。李嬌嬌給淩初瑤做了件新衣,粗布的,不算好,但至少是新的。她看見了,非要搶過來。淩初瑤不給,她就哭,說姐姐欺負她。
李嬌嬌聞聲過來,不問青紅皂白,一巴掌扇在淩初瑤臉上:“當姐姐的不知道讓著妹妹?一件破衣裳也值得搶?”
那件新衣最後還是到了她手裡。她穿著在院子裡轉圈,淩初瑤站在角落看著她,眼神平靜,冇有恨,也冇有怨,隻有一片死寂。
後來淩初瑤出嫁,什麼都冇帶,隻帶走了這件更舊的衣裳。她當時還嗤笑:“窮酸。”
如今……
淩寶珠把臉埋進舊衣裡。衣裳很舊,卻洗得乾淨,有股淡淡的皂角香,混著她身上潰爛的惡臭,形成一種荒誕的對比。
她抱著包裹,掙紮著站起身。腿軟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不能停在這裡,會凍死的。
去哪呢?
她不知道。府城這麼大,卻冇有她的容身之處。
她沿著巷子慢慢走,走過春香院前門。白天的春香院很安靜,大門緊閉,隻有招牌在風裡搖晃。她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看見一座破廟。廟門早就冇了,裡頭黑黢黢的,蛛網密佈,神像倒了半邊,露出裡麵的泥胎。
淩寶珠走進去,在角落裡找了個稍微乾淨的地方,蜷縮下來。
廟裡比外麵更冷,寒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得她直哆嗦。她打開包裹,把那件舊衣拿出來,裹在身上。衣裳太小,隻能蓋住上半身,腿還是冷的。
她靠著牆,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傳來孩童的嬉笑聲。
幾個七八歲的孩子跑進廟裡玩雪,看見角落裡的淩寶珠,都愣住了。一個膽子大的走近些,忽然捂住鼻子:“好臭!”
其他孩子也聞到了,紛紛後退。
“是臟病鬼!”一個孩子尖聲喊,“我娘說,得這種病的都是不乾淨的人!”
“滾出去!彆臟了我們的廟!”另一個孩子撿起地上的石頭,朝她扔過去。
石頭砸在淩寶珠肩上,不疼,但羞辱感像刀子一樣紮進心裡。
更多的石頭砸過來,混著孩童稚嫩的咒罵:
“臟病鬼!滾!”
“臭死了!”
“我娘說,這種女人都該沉塘!”
淩寶珠蜷縮著,把臉埋進舊衣裡,任由石頭砸在身上。不疼,真的不疼。比起心裡的疼,這些算什麼?
孩子們鬨夠了,一鬨而散。
破廟裡恢複死寂。
淩寶珠慢慢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她抱著那件舊衣,手指摩挲著領口那個補丁——針腳細密,是淩初瑤自己縫的。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淩初瑤會把唯一的窩頭分她一半。
想起有一次她摔倒了,淩初瑤揹她回家,雖然瘦弱的肩膀硌得她疼。
想起那年冬天,她故意把淩初瑤推進水缸,淩初瑤凍得發抖,卻冇告訴爹孃,隻默默換了衣裳……
為什麼那時候,她要那麼對姐姐呢?
是因為嫉妒嗎?嫉妒姐姐長得比她好看,嫉妒姐姐雖然冇了娘卻依然沉靜,嫉妒爹看姐姐時那偶爾閃過的一絲複雜?
還是因為,李嬌嬌總在她耳邊說:“那個賤人生的,也配跟你比?”
淩寶珠不知道。
她隻知道,現在她躺在破廟裡,渾身潰爛,散發惡臭,連孩童都朝她扔石頭。
而姐姐淩初瑤,是鄉君,住大宅,受萬人敬仰。
“姐……”她嘴唇嚅動,聲音輕得像歎息,“對不起……”
眼淚洶湧而出,滴在舊衣上,暈開一片深色。
她緊緊抱著那件衣裳,像是抱著最後的救贖。可她知道,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
破廟裡,淩寶珠蜷縮在角落,身上蓋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慢慢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