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將軍鄉君府的書房裡隻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圈出一方靜謐。窗外秋風蕭瑟,吹得窗紙微微作響。
淩初瑤坐在書案後,麵前攤開著一疊紙張。最上麵是“小末”整理出的淩文才罪證補充——兩條足以致命的罪狀。
第一,三年前,鎮上的綢緞商周掌櫃因不肯“孝敬”,被淩文才設計構陷。淩文纔派人將幾匹走私的蜀錦偷偷放入周家倉庫,然後以“私販禁品”的罪名查抄,周掌櫃被判流放,家產充公。周妻懸梁自儘,留下一個十歲的女兒被賣入妓院,三個月後病死。
第二,去年春,鄰縣山匪劫掠商隊,殺死七人。淩文才當時還是刑房書吏,負責協助剿匪。他暗中收受山匪頭目三百兩銀子,將剿匪路線和時間泄露,導致官兵撲空。事後,他還分得兩成贓物。
淩初瑤的手指撫過這兩行字,目光沉靜如深潭。
“小末,”她低聲問,“周掌櫃的女兒,確實死了?”
光屏浮現:“是。屍體從妓院後門抬出,草蓆一卷埋在西山亂葬崗。當日下雨,無人收屍。”
淩初瑤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中已無半分猶豫。她提筆,開始謄抄這些罪證。每寫一個字,筆尖都似有千斤重。這不是報複,這是討債——為那些無辜枉死的人討債。
寫到周妻懸梁那段時,她的手頓了頓。
“周家還有親人嗎?”
“周掌櫃有一胞弟,名周安,在鄰縣做木匠。當年想為兄伸冤,被淩文才以‘誣告’罪名打了二十板子,腿落下殘疾。其妻因此事與他離異,帶子改嫁。”
淩初瑤沉默片刻:“想辦法聯絡周安。告訴他,三日後知府衙門會重審此案,他若想為兄嫂侄女申冤,可來青河縣作證。”
“明白。”
寫到勾結山匪那段時,淩初瑤又問:“當年剿匪的官兵中,可有正直之人?”
“有。當時帶隊的王把總,因剿匪失利被降職,至今耿耿於懷。他私下調查過泄密之事,懷疑淩文才,但苦無證據。”
“那就給他證據。”淩初瑤寫完最後一筆,放下筆,將紙張吹乾,“‘小末’,偽造的賬本和藏寶圖準備好了嗎?”
光屏切換,顯示出一本藍皮賬冊的立體圖像。紙張泛黃,邊緣磨損,內頁字跡模仿淩文才的筆跡,詳細記錄了受賄時間、對象、金額,甚至還有幾句抱怨——“王三隻給八十兩,吝嗇”、“李地主那二十畝田位置不錯,可留給寶兒”。
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簡圖——標註著淩家老宅後院槐樹下三尺處,埋有贓銀五百兩。
“賬本筆跡經得起比對嗎?”淩初瑤仔細檢視。
“已分析淩文才現存文書筆跡特征,模仿相似度九成八。尋常筆跡鑒定無法分辨,除非請刑部專門的高手。”
“那就夠了。”淩初瑤將謄抄的罪證和賬本、藏寶圖副本收入一個普通訊封,封好,“明日一早,讓大山哥去縣城,通過蘇家商路匿名寄給知府衙門的劉推官——我記得,他與王縣丞不和?”
“正是。劉推官是知府心腹,向來瞧不起王縣丞的鑽營。且他嶽父當年曾受山匪之害,對勾結山匪之事深惡痛絕。”
淩初瑤唇角微彎:“那就……再好不過。”
三日後。
青河縣衙二堂,氣氛凝重。
知府衙門派來的劉推官端坐主位,五十來歲,麵容嚴肅,一雙眼睛銳利如鷹。王縣丞陪坐一側,額角沁著細汗。下首是趙秉德和幾位縣衙吏員。
堂下跪著淩文才。不過七八日功夫,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臉上的抓痕結了黑痂,囚服鬆鬆垮垮掛在身上。
“淩文才,”劉推官聲音不高,卻帶著威嚴,“現有周安狀告你三年前構陷其兄周掌櫃,致其家破人亡。你可認罪?”
淩文才猛地抬頭:“大人!冤枉!周掌櫃走私蜀錦證據確鑿,下官隻是依法辦案!”
“依法辦案?”劉推官冷笑,抽出一份證詞,“這是當年幫你栽贓的衙役陳三的供詞。他如今因彆案入獄,為求減刑,已將當年之事全盤托出——是你命他將蜀錦偷放周家倉庫,再帶人去查!”
淩文才臉色煞白:“他、他誣陷!定是有人收買他!”
“還有人證。”劉推官看向堂外,“帶周安。”
一個瘸腿的中年男人拄著柺杖進來,一看見淩文才,眼睛瞬間紅了。他噗通跪下,聲音嘶啞:“大人!我兄長老實本分一輩子,絕不會走私!是淩文才索賄不成,懷恨在心!我兄長被抓那日,淩文才親自帶人抄家,把我嫂子陪嫁的首飾都搶了去!我嫂子當晚就……就上吊了啊!”
說到最後,他已是泣不成聲,額頭重重磕在地上:“還有我那侄女……才十歲……被賣到那種地方……三個月就冇了!大人!您要為我周家做主啊!”
堂上一片寂靜。
連王縣丞都彆過臉去,不忍再看。
淩文才渾身發抖,還想狡辯,劉推官卻已拿起另一份文書:“去年春,黑風嶺山匪劫殺商隊七人。當時剿匪路線隻有五人知曉——知縣、縣丞、你、王把總、還有師爺。王把總。”
一個身穿舊軍服的漢子大步走進來,抱拳行禮:“末將在!”
“你說說,當年是怎麼回事?”
王把總狠狠瞪了淩文才一眼:“回大人!當年剿匪計劃周密,本可一舉剿滅山匪。但行動前一日,淩文才突然找我喝酒,席間多次打聽具體行動時間。我雖未明說,但他當時是刑房書吏,有權檢視文書。第二日我們按計劃進山,山匪卻早已轉移,隻留下空寨子!”
他越說越激動:“事後我暗中調查,有山匪俘虜供出,是他們老大花三百兩銀子買的官府訊息!我當時就懷疑淩文才,但苦無證據!”
劉推官看向淩文才:“你可有話說?”
淩文才嘴唇哆嗦:“冇、冇有證據……不能誣陷下官……”
“要證據?”劉推官從案上拿起那本藍皮賬本,“這是今早從你書房暗格裡搜出的私密賬冊。上麵清清楚楚記著——‘三月廿八,收黑風嶺張三三百兩,買剿匪訊息’。筆跡經比對,確是你的字跡。”
“不可能!”淩文才尖叫,“我從未寫過什麼賬本!這是偽造!有人害我!”
“偽造?”劉推官翻開賬本,一頁頁念出上麵的記錄,每一筆都與他已掌握的罪證吻合,“那你說說,為何這上麵記的受賄時間、金額,與苦主供述完全一致?連李家村那三十畝水田的位置都標註得分毫不差?”
淩文才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推官又拿起那張藏寶圖:“還有這個。按圖所示,在你老家後院槐樹下三尺,挖出贓銀五百兩,用油布包裹,正是賬本上記載的‘曆年所積’。淩文才,你還有何話說?”
鐵證如山。
淩文才癱跪在地,渾身冷汗涔涔。他看著那本賬冊,那張圖,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些東西……這些東西他從未寫過,從未埋過!
可是筆跡是他的,地點是他老宅,銀子是真銀子……
“有人害我……有人害我……”他喃喃著,忽然猛地抬頭,眼中佈滿血絲,“是淩初瑤!一定是她!她恨我!她要報複我!”
劉推官皺眉:“淩鄉君與你父女不和,全縣皆知。但她一介女流,如何能潛入縣衙刑房書吏的家中埋贓?又如何能偽造筆跡到以假亂真?淩文才,你罪孽深重,還想攀誣他人?”
“真的是她!真的是她!”淩文才歇斯底裡地吼道,“她不是普通人!她、她會妖法!她……”
“放肆!”劉推官一拍驚堂木,“公堂之上,胡言亂語!來人,將犯官淩文才押回大牢,嚴加看管!待本官回稟知府大人後,再行判決!”
兩個衙役上前,拖起癱軟的淩文才。
他不再掙紮,隻是死死盯著那本賬冊,嘴裡反覆唸叨:“有人害我……有人害我……淩初瑤……你不得好死……”
聲音漸漸遠去。
堂上,劉推官看向王縣丞,意味深長地說:“王大人,你縣衙出了這樣的蠹蟲,你……難辭其咎啊。”
王縣丞冷汗淋漓:“下官失察……下官失察……”
當夜,縣衙大牢。
淩文才蜷縮在牢房角落的草堆上。牢房陰暗潮濕,隻有高處一個小窗透進些許月光。
他盯著那點月光,眼神空洞。
賬本……藏寶圖……周安……王把總……
所有證據嚴絲合縫,完美得像一場精心編排的戲。
而他就是戲台上那個小醜,被人一步步引入絕境。
“淩初瑤……”他忽然咯咯笑起來,笑聲嘶啞難聽,“我的好女兒……你好狠……好狠啊……”
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不是悔恨的淚,是絕望的淚。他知道,這次他徹底完了。構陷致死、勾結山匪、受賄枉法……數罪併罰,不死也要流放三千裡。
而他那個女兒,那個曾經被他棄如敝履的女兒,此刻正高坐鄉君府,等著看他這個父親的下場。
“報應……報應啊……”他喃喃著,將臉埋進肮臟的草堆。
牢房外,獄卒的腳步聲遠去。
月光靜靜灑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霜。
而在三十裡外的清河村,淩初瑤正站在院中,仰頭看著同一輪明月。
“小末,”她輕聲說,“第三階段,完成了。”
光屏在夜色中浮現:“淩文才已無翻案可能。按大周律,至少流放三千裡。”
淩初瑤沉默許久,忽然問:“我娘……知道了嗎?”
“林婉娘已知淩文才入獄。她今日去廟裡上了香,說是……告慰這些年的苦。”
淩初瑤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秋夜的涼氣。
再睜開時,眼中一片清明。
“那就好。”她轉身回屋,“接下來,該輪到李嬌嬌和淩寶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