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汗水與吆喝聲中悄然滑過。村東頭那片宅基地上,景象已與一月前大不相同。
深挖夯實、鋪設碎石的地基之上,規整厚重的青磚牆體正一層層壘高。工匠們站在簡易的腳手架上,用瓦刀熟練地颳起灰漿,精準地抹在磚上,再將沉甸甸的青磚壓實、找平。叮叮噹噹的敲擊聲,磚石與灰漿的摩擦聲,構成了工地的主旋律。
牆體已砌起近一人高,筆直的線條、均勻的灰縫,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堅實氣派。雖然還隻是骨架,但那開闊的進深、分明間隔開的正房、廂房輪廓,已能窺見未來宅院的規模與格局,遠非村裡常見的低矮土坯房可比。
這成了冷家村一道前所未有的風景。每日裡,不隻是孩童,連許多做完農活、或是閒來無事的村民,都會特意繞到這邊來看上幾眼。
三五成群的婦人挎著籃子,站在工地外圍指指點點,臉上滿是驚歎。
“瞧瞧這磚牆,多厚實!這得住多少年!”
“聽說裡麵還要隔成好幾間屋子呢,你看那牆線拉的……”
“嘖嘖,這得花多少銀子?冷四媳婦真是了不得!”
“到底是得了皇上封賞的,就是不一樣。”
幾個老把式蹲在田埂上,抽著旱菸,目光複雜地打量著那拔地而起的牆體。有人伸手虛量了一下牆基的寬度,咂舌道:“這地基打得牢,牆也砌得正,請的把式是高手。這房子起來,怕是咱們村裡頭一份了。”
更有那家裡有半大小子的人,指著工地對兒子說:“看見冇?好好跟著冷四家的乾,學門手藝,將來也能起這樣的磚房!”
驚歎、羨慕、感慨,種種情緒瀰漫在空氣中。這青磚牆體,在村民們眼中,已不僅僅是房子,更是一種力量、一種地位的象征。淩初瑤“耕績鄉人”的身份,也因此變得更加具體和尊崇。
淩初瑤每日巡視時,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變化。從最初的好奇、審視,到如今的佩服、甚至帶點敬畏。她並不在意,心思更多地放在工程質量上。
她走到一段新砌的牆麵前,從袖中取出那根帶刻度的標尺,垂直靠在牆麵上,仔細檢查垂直度。又用指節輕輕敲擊幾塊新磚,聽那沉悶紮實的迴響,判斷灰漿是否飽滿。
“這裡,”她指向一處轉角,“上下磚縫略微有些錯位,影響承重,需調整一下。”
砌牆的工匠是老匠人的徒弟,聞言仔細一看,臉上露出愧色:“鄉人說的是,小的馬上改正。”
正說著,負責運送材料的冷大河扛著幾根椽子走過,腳步穩健,額上冒著熱汗。他看到淩初瑤,憨厚地笑了笑:“四弟妹,你看這牆起來得多快!瞧著就提氣!”
淩初瑤對他點點頭:“辛苦大哥了。椽子先放陰涼處,彆暴曬,免得開裂。”
“曉得了!”冷大河應聲,小心地將椽子擺放好。
不遠處,江氏和周桂香正抬著一大桶晾涼的開水過來,給工匠們解渴。看著那日益增高的牆體,江氏眼裡有光,腰桿似乎都比以往挺直了些。周桂香更是滿臉與有榮焉,乾活格外賣力。
偶爾,也會有不合時宜的身影出現。王氏遠遠地站在自家田埂上,踮著腳朝這邊張望,看著那氣派的牆體,再看看自家低矮破舊的老屋,臉上像是打翻了調料鋪,青紅交錯,最終隻能恨恨地啐一口,扭身回家,將門摔得震天響。但那聲響,淹冇在工地的喧囂裡,激不起半點漣漪。
夕陽將天際染成橘紅,也將那青灰色的牆體鍍上了一層暖光。收工的工匠們說笑著離去,談論著今天的進度,語氣中帶著自豪。能參與建造這樣一座在村裡堪稱“豪宅”的院子,本身也成了他們可以對外誇耀的談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