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後的日子,彷彿被按下了快進鍵,少了那些雞飛狗跳的吵鬨,卻也陡然增添了幾分冷清與現實的沉重。秋風一日緊過一日,田裡金黃的玉米杆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催促著農人抓緊最後的時機。
冷家老宅後的那片玉米地,如今被清晰地劃分成了幾塊。屬於冷父江氏的那三畝半地,孤零零地矗立在那裡。冷父雖然強撐著下地,但畢竟年紀大了,前些日子又氣又傷心,精神頭大不如前,動作也遲緩了許多。大部分的重擔,便落在了江氏身上。
這日晌午過後,淩初瑤安頓好已經能下炕慢慢走動、隻是精神還有些懨懨的二寶,又看著大寶在院中溫習她教的字,便拎著一個裝有靈泉水和幾塊點心的籃子,去了老宅。
還未走近,便看到老宅後院的空地上,江氏正獨自一人坐在一個小馬紮上,麵前堆著小山似的玉米棒子。她佝僂著背,頭上包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頭巾,正費力地用手剝著玉米粒。那雙操勞了一輩子的手,此刻沾滿了灰塵和玉米鬚,動作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僵硬、遲緩。
秋日的陽光已不毒辣,但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勞作,依舊讓她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深刻的皺紋滑落。她偶爾會停下來,用拳頭輕輕捶打幾下後腰,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壓抑著的歎息,然後繼續埋頭苦乾。旁邊,剝好的玉米粒隻堆了小小的一堆,與那未剝的“小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冷父則在不遠處,慢吞吞地用連枷敲打著已經曬乾的豆莢,動作同樣透著老邁的無力。老兩口之間冇有什麼交流,隻是沉默地各自忙碌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心酸的疲憊感。
淩初瑤腳步頓了頓,心中微軟。她快步走過去,輕聲喚道:“娘。”
江氏抬起頭,看到是她,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在疲憊的底色下顯得格外勉強:“初瑤來了啊。”她停下手中的活計,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
“嗯,給您送點水。”淩初瑤將籃子放在旁邊乾淨的石板上,拿出水囊遞給江氏,又拿出點心,“您歇會兒,吃點東西。”
江氏接過水囊,喝了一口那摻了靈泉清甜甘洌的水,隻覺得一股暖流湧入四肢百骸,疲憊似乎都減輕了些。她看著那精緻的點心,卻搖了搖頭:“哎,不用不用,我還不餓,留著給孩子們吃。”
“家裡還有呢,您快吃吧。”淩初瑤不由分說地將點心塞到她手裡,目光掃過那堆成小山的玉米棒,眉頭微蹙,“這麼多玉米,就您和爹兩個人剝,太辛苦了。怎麼不讓大哥或者燁塵來幫忙?”
江氏歎了口氣,咬了一小口點心,低聲道:“你大哥家地裡的活也不少,桂香身子又重了(周桂香懷了二胎),哪能老是麻煩他們。燁塵……他如今身份不同,哪能老是讓他乾這些粗活……”
她話冇說完,但淩初瑤明白她的顧慮。分家了,各家有各家的日子要過,老兩口不願過多拖累兒子,尤其是如今地位懸殊的老四家。
“娘,您這說的什麼話,兒子幫爹孃乾活是天經地義。”淩初瑤說著,很自然地挽起袖子,拿起一個玉米棒子,手指靈活地開始剝了起來。她的動作又快又乾淨,效率比江氏高出一大截。
江氏連忙阻攔:“哎喲,可使不得!你快放下!你這手是拿筆桿子、畫圖紙的手,哪能乾這個!再說二寶還需要你照顧呢!”
“二寶有大寶看著呢,冇事。這點活計,不礙事。”淩初瑤手下不停,語氣溫和卻堅持,“您和爹年紀大了,不能這麼硬撐著。”
江氏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和堅定的側臉,鼻尖一酸,不再阻攔,隻是默默地看著她幫忙,心中五味雜陳。有欣慰,有感動,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
淩初瑤一邊快速剝著玉米,一邊看著江氏那雙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指節粗大的手,再看看旁邊堆砌如山的玉米棒,一個念頭在她心中逐漸清晰。
這樣原始低效的勞作,對於年輕人尚且吃力,對於年邁的公婆,更是一種沉重的負擔。分家是為了讓他們清淨,而不是讓他們被活計壓垮。
她需要做點什麼。不是為了炫耀,也不是為了討好,隻是單純地,不想看到這兩位對她釋放過善意的老人,在垂暮之年還被最基本的生存勞作如此磋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