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朝陽帶著暖意,驅散了清晨的薄霧。林婉娘天不亮就醒了,心裡揣著事,怎麼也睡不踏實。她輕手輕腳地起床,將本就整潔的屋子又歸置了一遍,眼神時不時飄向村口的方向。昨日女兒派人捎來口信,說今日會帶著女婿和外孫回來看看。
張鐵柱也早早去了村口,蹲在磨盤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目光同樣望著那條進村的路。
當那輛熟悉的、載著青磚瓦料的牛車再次出現在視線裡,後麵還跟著一輛騾車,車上坐著冷燁塵、淩初瑤和兩個孩子時,張鐵柱立刻站起身,咧開嘴笑了,轉身就往家跑:“來了!來了!”
林婉娘聽到喊聲,心猛地一跳,趕緊理了理鬢角,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快步迎了出去。
騾車在修繕工程已然動工的張家小院前停下。院子裡,幾個工匠已經在忙碌,新的梁柱已經架起一部分,顯露出嶄新的氣象。
“外婆!”大寶和二寶率先從車上跳下來,像兩隻歡快的小鳥,撲向站在門口、眼眶微紅的林婉娘。
“哎!我的乖孫!”林婉娘蹲下身,一手一個將兩個孩子摟進懷裡,感受著他們小身子傳來的溫熱和活力,看著他們紅潤的小臉和乾淨整潔的衣衫,心頭一熱,聲音都有些哽咽。
淩初瑤和冷燁塵隨後下車。冷燁塵今日穿了一身深藍色常服,身姿挺拔,雖不苟言笑,但眉宇間比往日柔和許多。他上前一步,對著林婉娘微微頷首,語氣尊重:“嶽母。”
“哎,好,好,快屋裡坐。”林婉娘連忙應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黏在女兒身上。
淩初瑤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的細棉布衣裙,烏髮簡單地綰起,插著那支溫潤的珍珠銀簪,整個人清麗脫俗,氣色極好。她步履從容,眼神沉靜,周身散發著一種安定而自信的氣度,與記憶中那個在淩家備受欺淩、瘦弱怯懦的女兒判若兩人。
“娘。”淩初瑤走到林婉娘麵前,握住她有些顫抖的手,微微一笑,“我們回來看看您和張叔。”
“好,回來好……”林婉娘反手緊緊握住女兒的手,指尖傳來的溫暖和力道讓她無比安心。她上下打量著女兒,從她光潔的額頭,到紅潤的臉頰,再到那挺直的脊背,每一處細節都昭示著她如今過得很好,非常好。
幾人進了暫時作為起居的、尚未動工的側屋。雖然簡陋,但收拾得乾乾淨淨。淩初瑤和冷燁塵將帶來的東西搬進來——不僅有上次送來的米麪糧油,還有幾匹厚實的棉布、兩床嶄新的棉花被褥、一些鎮上買的精細點心,甚至還有一小壇酒給張鐵柱。
“娘,這布厚實,天冷了您和張叔多做幾身衣裳。被褥也是新的,暖和。”淩初瑤一邊擺放東西,一邊溫聲說著,“這些點心給遠誌留著,讀書費神。還有些日常用的,缺什麼您再跟我說。”
林婉娘看著女兒熟練地安排著一切,看著她與冷燁塵之間那種無需多言的眼神交流,看著大寶二寶乖巧地依偎在女兒身邊,一口一個“娘”地叫著,那般依賴和親昵……
她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順著佈滿細紋的臉頰滑落。這不是悲傷的淚,是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欣慰、喜悅和如釋重負。
“娘,您怎麼哭了?”淩初瑤見狀,連忙上前,用帕子替她擦拭眼淚。
“冇……娘是高興……”林婉娘抓住女兒的手,淚眼婆娑,聲音哽咽,“瑤兒,娘是真的高興……看你如今過得這樣好,姑爺待你好,孩子也懂事……娘這心裡……這塊大石頭,總算……總算落地了……”
她想起女兒從前在淩家吃的苦,穿的破舊衣衫,吃的殘羹冷炙,動輒被打罵……再看看眼前這個氣度不凡、被皇帝親封為鄉君、被夫君愛護、被孩子依賴的女兒,隻覺得恍如隔世,心中的酸澀與歡喜交織,情緒翻湧,難以自持。
張鐵柱在一旁搓著手,看著這一幕,這個憨厚的漢子也紅了眼眶,啞著嗓子對冷燁塵道:“姑爺,謝謝……謝謝你們來看她娘,初瑤她……她是個好孩子,以前受苦了,現在好了,真好……”
冷燁塵看著嶽母激動的淚水,又看看身旁神色溫和、輕聲安撫著母親的妻子,心中微軟。他雖不善言辭,卻也能體會到這份深厚的母女之情。他對著張鐵柱點了點頭,沉聲道:“嶽母放心,我會照顧好初瑤。”
淩初瑤輕輕拍著林婉孃的後背,柔聲道:“娘,過去的都過去了,以後會越來越好。您看,遠誌能去讀書了,房子也在修,您和張叔保重身體,等著享福就好。”
林婉娘不住地點頭,淚水卻流得更凶,那是喜悅的宣泄。她摸著女兒身上柔軟的衣料,又摸摸外孫們細嫩的小臉,一遍遍地重複:“好,享福,娘享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