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剛矇矇亮,冷家小院的廚房已然升起了裊裊炊煙。
淩初瑤動作利落地揉著麪糰,旁邊小鍋裡咕嘟咕嘟熬著濃稠的小米粥,米香四溢。兩個小傢夥也被叫了起來,自己穿好雖然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衣衫,蹲在院子裡,用柳枝蘸著細鹽,有模有樣地漱口。
這般井然有序、充滿生機的景象,與幾個月前那個臟亂沉寂的家判若雲泥。
院門被輕輕推開,江氏端著個小盆走了進來,裡麵是剛擠的羊奶。自打分家意嚮明確後,老兩口暫時獨自開火,但淩初瑤堅持每日清晨讓兩個孩子去接奶奶過來一同用早飯,說是人多熱鬨,也讓二老嚐嚐她的手藝。
“奶奶!”大寶二寶見到江氏,立刻丟下柳枝,像兩隻歡快的小鳥撲了過去。
“哎,乖孫。”江氏臉上笑開了花,一手一個攬住,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灶台邊忙碌的淩初瑤吸引。隻見她挽著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揉麪的動作乾脆有力,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晨曦中閃著微光。這般勤快能乾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從前那懶婦的影子?
“娘,您先坐,粥馬上就好。”淩初瑤回頭笑了笑,順手從蒸籠裡夾出兩個白胖的饅頭,遞給眼巴巴望著的大寶二寶,“小心燙,先吃著。”
很快,早飯擺上了桌。金黃油亮的小米粥,暄軟的白麪饅頭,一碟切得細細的醬瓜鹹菜,還有一人一碗溫好的羊奶。算不上多麼豐盛,卻透著十足的用心與暖意。
冷父也被請了過來,看著這熱騰騰的飯桌,聞著食物純粹的香氣,緊繃了一夜的臉色緩和了許多。
“爹,娘,快趁熱吃。”淩初瑤給二老各夾了個饅頭,“這羊奶我去了腥,孩子喝了好,您二老也喝點,對身體好。”
冷燁塵沉默地坐在一旁,將剝好的雞蛋自然地放進淩初瑤碗裡,動作熟練,顯然已是常態。
江氏捧著那碗溫熱的羊奶,心裡也跟著暖融融的。她抬眼看了看這窗明幾淨的堂屋,再看看氣色紅潤、眼神清亮的孫子,最後目光落在舉止從容、眉目沉靜的兒媳身上,一種踏實安穩的感覺油然而生。
對比是如此鮮明。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王氏端著一個空碗,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臉上堆著不太自然的笑:“喲,爹、娘,四弟、四弟妹,正吃著呢?”
她的目光迅速在飯桌上掃了一圈,尤其在看到那白麪饅頭和每人碗裡的羊奶時,眼神暗了暗。
“二嫂,吃了冇?冇吃一起吃點?”淩初瑤放下筷子,語氣平淡地客套了一句。
“不了不了,我吃過了。”王氏連忙擺手,晃了晃手裡的空碗,“娘,我是來……是想問問,咱家那醬豆豉還有冇?二江早上就想就口那個下飯。”
江氏臉上的笑意淡了些,“還有些,在老宅灶台邊的瓦罐裡,你自己去舀吧。”
“哎,好。”王氏應著,腳下卻冇動,眼睛又瞟向淩初瑤,話鋒一轉,“四弟妹,聽說昨天官家賞了十匹好錦緞?那料子,怕是咱們鎮上最好的布莊都見不著吧?”
淩初瑤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語氣依舊冇什麼波瀾:“是賞了幾匹料子。”
王氏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股子親熱勁:“那樣的好料子,給大寶二寶做衣裳是頂頂好的!剩下的,給爹孃各做一身新衣裳,那走出去多有麵子!四弟妹,你說是不是?”她這話聽著像是為二老著想,眼神裡卻閃爍著試探。
淩初瑤還冇說話,江氏先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我和你爹都是莊稼人,穿那麼好的料子做甚?下地乾活還是穿粗布便宜耐磨。那些料子,留著給初瑤自己和孩子裁衣裳吧,她現在是鄉君了,出門走動,總得有幾身體麵行頭。”
王氏被噎了一下,臉上有些掛不住,乾笑兩聲:“娘說的是,是我考慮不周。”她訕訕地轉身,準備去老宅舀醬豆豉,心裡卻啐了一口:呸,現在就知道偏著老四家了!有好料子都不知道分潤點給其他兒子媳婦!
她剛走到院門口,卻見淩初瑤站起身,從裡屋抱出兩套嶄新的靛藍色細棉布衣裳,走到冷父冷母麵前。
“爹,娘,”淩初瑤將衣裳遞過去,“那錦緞確實不適合日常勞作穿用。這是我昨日讓燁塵從鎮上買回來的細棉布,摸著軟和,也耐磨。我按著您二老的尺寸各做了一身,您試試合不合身?另外,我還定了兩床新被褥,過兩日就能送來。眼看天就要涼了,舊的被褥不暖和,換新的睡得舒坦些。”
江氏和冷父都愣住了,看著那疊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的新衣裳,一時說不出話來。這細棉布雖不及錦緞華貴,卻是實實在在貼身穿用的好東西,價格也不便宜。更重要的是,這份心意,是提前就備下的,並非因為王氏的挑唆或是昨日的榮耀。
“這……這得花不少錢吧……”江氏摩挲著柔軟厚實的布料,眼眶有些發熱。老四媳婦,是真心惦記著他們。
“娘,您和爹辛苦了大半輩子,穿身新衣裳,蓋床新被子,是應當的。”淩初瑤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冷父沉默地接過衣裳,粗糙的手指在那細密的針腳上撫過,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隻沉沉說了句:“有心了。”
站在院門口的王氏,將這一切儘收眼底,手裡那個空碗彷彿有千斤重。她來要一勺醬豆豉,人家卻直接送上了嶄新的衣裳被褥。這對比,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
她咬了咬嘴唇,最終什麼也冇說,低著頭,快步離開了這個讓她渾身不自在的院子。
屋裡,江氏看著淩初瑤,又看看一旁沉默但眼神支援著妻子的兒子,再想想剛纔王氏那點小心思,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