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小村莊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靜,隻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東廂房裡,冷燁塵躺在炕上,卻毫無睡意。肋下的傷口處一片清涼舒適,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皮肉生長時那細微的麻癢,身體也因那碗奇特的雞湯而充滿了久違的暖意與精力。
這一切,都指向那個變得陌生的妻子——淩初瑤。
她的解釋看似合理,但那過於精湛的醫術,那效果神奇的藥膏和雞湯,以及她身上那份與年齡、經曆全然不符的沉靜與氣度,都像是一團迷霧,籠罩在她周身。
和離書依舊在袖袋中,沉甸甸的。若她真如表麵這般,是為了孩子而脫胎換骨,他自然不能再提和離。但若是彆有隱情……
冷燁塵的眸光在黑暗中銳利如鷹。他需要一個更可靠的驗證。而孩子,往往能說出最真實的感受。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披上外袍,動作輕緩地拉開了房門。院子裡月光如水,西廂房的門縫裡還透出一點微弱的、搖曳的燈火,想來是淩初瑤為了省油,隻留了一盞如豆的油燈。
他走到西廂房窗外,並未靠近,隻是隱在牆角的陰影裡,屏息凝神。屋內傳來淩初瑤輕柔的聲音,似乎在哼唱著不成調的、舒緩的曲子,伴隨著兩個孩子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哼唱聲停了。傳來窸窸窣窣的起身聲,油燈被吹滅,屋內徹底陷入了黑暗和寂靜。
冷燁塵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確認裡麵的人已經睡熟,這才轉身,走向院中那棵老槐樹下。他白日裡便注意到,那裡放著兩個淩初瑤用草繩和舊布給孩子們做的小小鞦韆。
他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下,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悠長。他並未等待太久,西廂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個小小的身影探出頭,正是大寶冷君睿。他似乎是要起夜,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走向茅房的方向。
冷燁塵適時地低喚了一聲:“君睿。”
大寶被這突然的聲音嚇了一跳,猛地清醒過來,看清樹下坐著的人是誰後,小臉上閃過一絲緊張,下意識地朝西廂房看了一眼,才慢慢挪步走過去,小聲叫道:“爹。”
“睡不著?”冷燁塵放緩了聲音,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有壓迫感。他拍了拍旁邊的石凳,“坐下,陪爹說說話。”
大寶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坐下,小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
“你娘……”冷燁塵斟酌著開口,“如今待你們如何?”
提到孃親,大寶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之前的緊張消散了不少,用力點頭:“娘待我們可好了!”
“哦?怎麼個好法?”冷燁塵引導著。
“娘現在會給我們做好多好吃的!”大寶立刻來了精神,掰著手指頭數,“有香噴噴的肉粥,有燉得爛爛的雞肉,還有甜甜的雞蛋羹!以前……以前都吃不飽的。”小傢夥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對過往的一絲模糊恐懼。
“還有呢?”
“娘每天都給我們洗澡,換乾淨衣服。身上再也不癢癢了!”大寶扯了扯自己身上柔軟的裡衣,“娘說,乾乾淨淨的,纔不容易生病。”
“娘還會給我們講故事!”二寶不知何時也醒了,揉著眼睛從門縫裡鑽了出來,跑到樹下,擠到大寶身邊,迫不及待地補充,“講大鬨天宮的孫猴子,講哪吒鬨海!可好聽了!比村裡老爺爺講的有趣多了!”
冷燁塵看著小兒子興奮得發紅的小臉,問道:“那……從前呢?從前娘對你們如何?”
這個問題讓兩個孩子都沉默了一下。二寶年紀小,記憶模糊,隻是依賴地靠著哥哥。大寶抿了抿唇,聲音更小了:“以前……娘總是不高興,躺在床上……我們餓了,她也不管……還、還會罵我們,讓我們滾遠點……”
孩子的描述簡單而直接,卻勾勒出一幅與他記憶中並無二致的、令人不悅的畫麵。
“那你們……怕她嗎現在?”冷燁塵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二寶立刻搖頭,奶聲奶氣地說:“不怕!孃親最好了!身上香香的,抱著可舒服了!”
大寶也抬起頭,眼神清澈而肯定:“不怕。娘現在很好。她會保護我們。上次二嬸想掐二寶,被娘瞪了一眼,就不敢了。”小傢夥的語氣裡,帶著對母親全然的信任和一絲驕傲。
月光下,兩個孩子依偎在一起,提起現在的孃親時,眼睛裡像是落滿了星光,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依賴與喜愛,做不得假。
冷燁塵看著他們,久久冇有說話。
孩子們不會撒謊,至少不會如此情真意切地撒謊。淩初瑤的改變,至少在對孩子這一點上,是真實不虛的。她贏得了兩個孩子毫無保留的真心。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那份和離書,似乎變得更加燙手了。
“好了,夜深了,回去睡吧。”他最終隻是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聲音低沉。
看著兩個孩子手牽手,輕手輕腳地溜回西廂房,關上房門,冷燁塵依舊坐在石凳上,望著天邊那輪清冷的月亮,心中五味雜陳。
無論如何,她對孩子,是真心實意的好。
僅憑這一點,他似乎……就冇有理由,再去動那份和離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