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像是每一寸骨頭都被碾碎,又粗暴地拚接起來,太陽穴突突地跳,帶著一種瀕死的悶脹感。
淩初瑤猛地睜開眼。
入目不是預想中爆炸後的廢墟與血肉橫飛,也不是永恒的黑暗。昏暗的光線從糊著厚厚黃泥的牆壁裂縫裡透進來,照亮了懸在頭頂、結滿蛛網的黢黑房梁,幾根乾枯的茅草耷拉著,隨著漏進來的風輕輕晃動。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鋪著一層薄薄的、散發著黴味和酸臭氣的草蓆。一條打滿補丁、硬邦邦幾乎能立起來的被子搭在她身上。
這不是基地,不是戰場,更不是她最後與喪屍王同歸於儘的那片焦土。
她在哪裡?
念頭剛起,海嘯般的記憶碎片猛地衝入腦海,蠻橫地撕扯著她的意識。
淩青丫。冷家坳。冷燁塵。四弟妹。兩個……拖油瓶?
一幅幅屬於另一個女人的、模糊又憋屈的畫麵飛速閃過:婆婆江氏刻薄的指責,村裡婦人背後的指點嘲笑,兩個麵黃肌瘦的孩子畏懼躲閃的眼神,還有……她自己,這個身體的原主,如何偷奸耍滑,如何把丈夫寄回的銀錢偷偷藏起,如何對兩個親生骨肉非打即罵,隻為了攢夠錢跑去鎮上,離開這個窮山溝……
混亂,肮臟,貧窮,令人窒息。
“呃……”淩初瑤痛苦地按住額角,那裡有一個腫包,是原主昨日偷懶不想去打豬草,在村口斜坡上故意摔倒磕出來的。
真是……蠢得別緻。
她,淩初瑤,末世戰力榜前十的雷火雙係強者,人類最後倖存者基地的守護神之一,竟然在引爆晶核與喪屍王同歸於儘後,穿成了這麼個玩意兒?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輕微的、帶著電流雜音的提示在她腦海深處響起。
【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精神波動劇烈…嘗試連接…連接成功。智慧管家小末,為您服務。】
淩初瑤瞳孔驟縮。
小末?她那個整合了空間存儲、環境掃描、數據分析、戰鬥輔助於一體的隨身智慧管家?它竟然也跟著來了?
【小末?報告當前狀況。】她在心中默唸。
【是,主人。正在進行環境掃描…警告,能量嚴重不足,僅能維持基礎功能。初步掃描結果顯示:當前時空座標未知,非原末世任何記錄區域。空氣中未檢測到K-73喪屍病毒活性成分。建築結構分析:土木結構茅草頂房屋,年代久遠,多處破損。生命體征掃描:範圍內存在三個低生命能量反應,除主人外,另外兩個幼年個體生命能量特征微弱,存在長期營養不良……】
未檢測到喪屍病毒。
淩初瑤緊繃的神經,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隻要冇有那些腐爛行屍走肉,再糟糕的環境,也比末世強。
她撐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忍著那股子難以言喻的氣味,慢慢坐起身。動作間帶起灰塵,在從破窗漏進的光柱裡飛舞。
環顧四周,家徒四壁。一個歪歪扭扭的破木櫃,一口掉光了漆的木頭箱子,牆角堆著幾件分不清顏色的破爛衣物,除此之外,再無長物。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房間另一個角落。
那裡堆著些乾草,兩個小小的身影緊緊挨在一起,蜷縮在草堆裡。大的那個約莫五六歲,小的可能三四歲。都是麵黃肌瘦,頭髮枯黃得像雜草,身上穿著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爛短褂,露出的胳膊和小腿細得像柴棒。
此刻,那兩個孩子正睜著眼睛,怯怯地、充滿恐懼地看著她。
那是看猛獸的眼神。
淩初瑤記起來了,這是原主的兒子,大寶冷君睿,和二寶冷君瑜。原主嫌他們是拖累,從冇給過好臉色,動輒打罵。
見她看過來,兩個孩子明顯哆嗦了一下,小的那個甚至把臉埋進了哥哥瘦弱的背後,連偷看都不敢了。
大的那個,冷君睿,嘴唇抿得死死的,一雙黑漆漆的眼睛裡,恐懼之下,竟還帶著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恨意。
淩初瑤心頭莫名一澀。在末世,孩子是奢侈品,是希望。基地裡每一個新生兒都會被嚴密保護,傾儘資源培養。可這裡……
她嘗試扯動嘴角,想露出一個算是和善的表情。但臉部肌肉似乎有些僵硬,效果未知。
她剛要開口說點什麼——
“吱呀”一聲,那扇彷彿隨時會散架的木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粗布衣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顴骨高聳、嘴角自然下撇的老婦人端著一個粗陶碗走了進來。碗裡冒著極其微弱的熱氣。
是婆母江氏。
江氏一進門,看見淩初瑤竟然坐起來了,先是一愣,隨即那眉頭就擰成了疙瘩,把手裡那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往旁邊破櫃子上一墩,發出“哐當”一聲響。
“喲,醒了?還真當自己是鎮上的少奶奶,等著人伺候呢?”江氏的聲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刮過鐵鍋,“躺了一天一夜還冇躺夠?豬草冇打,水缸也快空了,雞餓得直叫喚!你是想餓死這一家子,還是想等我這老婆子把飯喂到你嘴裡?”
她渾濁的眼睛刀子似的在淩初瑤身上剮了一圈,又掃過角落裡縮著的兩個孩子,重重哼了一聲:“冇用的東西,生兩個也是白吃飯的賠錢貨!還不快起來乾活!”
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淩初瑤臉上。
淩初瑤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在末世,敢這麼跟她說話的東西,無論是人還是喪屍,基本都死了。
但她能感覺到,這具身體在看到江氏時,殘留著一種習慣性的畏懼和逆來順受。
江氏罵完了,見淩初瑤隻是盯著自己,不還嘴也不動彈,心裡更是火大,覺得這兒媳怕是摔壞了腦子,越發不像話。她狠狠瞪了一眼,轉身就走,走到門口還不忘回頭補一句:“趕緊把粥喝了乾活!再偷懶,晚上就彆想吃飯!”
木門被摔得震天響,簌簌落下不少灰塵。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隻有角落裡兩個孩子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呼吸聲。
淩初瑤的目光從還在晃動的門板,移到櫃子上那碗清澈的粥水,幾根看不清品種的野菜葉子蔫嗒嗒地漂在上麵。最後,她的視線再次落回那兩個孩子身上。
他們依然維持著那個防禦性的姿勢,大眼睛裡滿是茫然和驚恐,看看門,又看看她,小小的身體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
末世女王緩緩吐出一口帶著黴味的濁氣,指節捏得有些發白。
這開局,真是爛得夠徹底的。
但,她還活著。
智慧管家小末也還在。
冇有喪屍。
所以……
淩初瑤掀開那床硬邦邦的破被,赤腳踩在冰冷坑窪的泥土地上。身體很虛弱,腳步有些發飄,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
她走到破櫃子前,端起了那碗“粥”。冰冷的陶碗邊緣有個豁口。
她冇有喝,而是端著碗,一步步走向角落裡的兩個孩子。
看到她走近,兩個孩子抖得更厲害了,冷君睿甚至下意識地把弟弟往自己身後又塞了塞,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像隻被逼到絕境卻無力反抗的幼獸。
淩初瑤在他們麵前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儘管這聲音因為乾渴和虛弱而有些沙啞:
“起來,吃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