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灰色的學院浮空梭撕裂雲層，緩緩降低高度。
蒼城那熟悉的輪廓出現在舷窗之外。
與離開時的冷清不同，今日的蒼城，彷彿一鍋煮沸的水。
從空中俯瞰，通往雲嵐學院的主乾道兩側，黑壓壓擠滿了人群。
彩旗招展，橫幅拉扯，上麵用醒目的字體寫著“歡迎雲嵐英雄凱旋”、“祝賀榮獲省賽亞軍”。
人們翹首以盼，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興奮。
當浮空梭的影子掠過城市上空時，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如同海嘯般沖天而起，即便隔著厚重的艙壁，也清晰可聞。
“到了！我們回來了！”李虎第一個蹦起來，扒在舷窗上，銅鈴大的眼睛裡閃著光。
張龍深吸一口氣，揉了揉還有些隱痛的內腑，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石堅默默整理了一下衣襟，將亞軍獎盃擦得更亮了些。
柳影指尖無意識地撚動著，蘇小婉則輕輕撥出一口氣，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淡淡的紅暈。
連一向沉穩的秦遠教官，此刻也難掩激動。
隻有林猙，靜靜坐在主位，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沸騰的城市，眼神深處，卻無多少波瀾，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浮空梭平穩降落在雲嵐學院中央廣場。艙門打開的瞬間，更加熾烈的聲浪撲麵而來！
“雲嵐！雲嵐！”
“林主任！英雄！”
“石堅！張龍！好樣的！”
鮮花如同雨點般拋灑過來，綵帶漫天飛舞。
老王校長早已等候多時，這位一向以嚴肅著稱的老者，此刻眼眶泛紅，激動地迎上前，緊緊握住第一個走下舷梯的林猙的手，聲音都有些哽咽：“回來了…好！回來就好！你們為雲嵐，為蒼城爭光了！”
林猙微微頷首：“校長，我們回來了。”
身後，隊員們依次走下，立刻被興奮的學員和市民包圍。
讚美、驚歎、詢問，不絕於耳。石堅高高舉起銀光閃閃的亞軍獎盃，再次引來震天歡呼。這一刻，他們是蒼城的英雄，是雲嵐的驕傲。
歡慶的浪潮從學院蔓延至全城。城主趙風雲早已下令，全城張燈結綵，為雲嵐學院舉行盛大的慶功儀式。
傍晚，城主府宴會廳，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蒼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悉數到場。
商會領袖、武館館主、各大家族族長，紛紛舉杯向雲嵐眾人道賀
氣氛熱烈，一派祥和。
城主趙風雲親自致辭，他身材高大，麵容威嚴，此刻卻笑容滿麵，聲音洪亮：“今日，是我蒼城大喜之日！雲嵐學院林猙主任，率領弟子，於省城大賽，力挫群雄，勇奪亞軍！此乃我蒼城數十年來未有之榮耀！林主任與雲嵐諸位弟子，是我蒼城的英雄！在此，我代表蒼城，敬諸位英雄一杯！”
全場起立，舉杯共飲。無數道目光聚焦在林猙和他身後的弟子身上，充滿了敬佩、羨慕，乃至一絲敬畏。
省賽亞軍，這份量，足以讓雲嵐學院在蒼城的地位飆升，連帶著林猙的個人威望，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林猙起身，舉杯回敬，言辭得體，卻並無太多熱情。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全場，在幾個角落略有停頓。
尤其是省城端木家安插在蒼城的代表所在的位置。
一位穿著體麵、笑容可掬的中年管事，也隨著眾人舉杯，臉上堆滿恭維的笑容，遙遙向林猙致意。
但林猙捕捉到了，那笑容背後的眼神深處，隱藏著一絲極力壓抑的冰冷與忌憚。
端木家這次損失慘重，兩名武王一死一廢，這仇，結得更深了。
雖然端木家的根基在省城，但其觸角早已伸到蒼城，這位管事顯然肩負著監視和彙報的使命。
此外，林猙還注意到，宴會廳中有幾張陌生的麵孔，氣息沉穩，看似與其他賓客無異，但他們的目光，偶爾會似有若無地掃過自己，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這些，恐怕是省城或者其他勢力安插過來的眼線。
雲嵐此番出頭，註定要吸引更多的關注，其中不乏惡意。
“林主任，年少有為，真是令我輩汗顏啊！”
蒼城商會會長，一個肥胖的中年人湊過來敬酒，滿臉堆笑，語氣帶著幾分諂媚，“日後雲嵐學院有何需要，儘管開口！商會定當鼎力支援！”
“林主任，”一位身材精悍的武館館主拍著胸脯，聲如洪鐘，“我‘震嶽武館’佩服有真本事的人！以後有用的著我老劉的地方，一句話！”
“林主任，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對貴院嚮往已久，不知明年招生可否行個方便……”一位小家族族長試探著問道。
麵對這些或真誠或試探的攀談結交，林猙隻是淡淡應對，不卑不亢。
他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反而愈發警惕。
榮耀的背後，往往是更深的漩渦。這些熱情的背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算計，難以分辨。
宴會進行到高潮，侍女端上城主府珍藏的美酒，舞姬獻上曼妙的舞蹈。
氣氛愈加熱烈。李虎、張龍等人也被熱情的賓客圍住，享受著英雄般的待遇，酒喝了不少，臉膛通紅。
然而，就在這喧囂鼎沸之中，林猙端起酒杯，走到宴會廳一側巨大的落地窗前，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以及遠處如同巨獸脊背般蜿蜒起伏的蒼茫山脈。
他悄然運轉神識。武王中期浩瀚的精神力量如同無形的潮水，以他為中心，向著城外山脈方向蔓延開去。
歡慶的人聲、音樂聲在他耳中漸漸淡去，他的感知穿透了城市的喧囂，努力捕捉著遠方自然之息中的異樣。
隱隱約約地，他感覺到，在距離蒼城數百裡外的深山之中，似乎有一種極不尋常的躁動。
那不是尋常野獸的夜嚎，也不是山風呼嘯，而是一種……混亂、狂暴、且規模龐大的能量波動，如同地底岩漿在不安地湧動，又被某種力量勉強壓製著。
但這感覺極其微弱，被城市熱烈的氣氛和距離嚴重乾擾，如同隔著厚厚的毛玻璃看東西，模糊不清，無法確定具體方位和性質。
是錯覺？還是……
“主任。”
一個輕柔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蘇小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卻帶著一絲憂慮，“我……我感覺有點不舒服。城外，好像有什麼東西……很亂，很吵。”
她的神魂感知異於常人，雖然無法像林猙那樣清晰探查，但對這種大規模的能量異常，有著本能的敏銳。
林猙心中一凜。
連蘇小婉都有所察覺，看來並非自己多疑。
他點了點頭，低聲道：“我知道了。不必聲張，留意即可。”
蘇小婉乖巧地點點頭，退到一旁。
這時，石堅也走了過來，他喝得不多，眼神依舊清明。
經過省賽的磨礪，他明顯沉穩了許多，眉宇間少了幾分青澀，多了幾分堅毅。
“主任，接下來我們……”他開口，語氣恭敬。奪得亞軍固然欣喜，但他們都清楚，這隻是開始，全國大賽的舞台更大，強手更多。
林猙轉過身，看著自己這些迅速成長的弟子，沉聲道：“戒驕戒躁，鞏固修為。省賽所得，需儘快消化轉化為自身實力。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麵。”
“是！”石堅肅然應道。他明白林猙的意思，榮耀已成過去，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
老王校長也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欣慰，卻也有一絲隱憂，低聲道：“林猙，這次你們風頭太盛，我怕……樹大招風啊。端木家那邊，絕不會善罷甘休。還有省城其他一些勢力，也未必樂見我們崛起。”
林猙目光微凝：“我明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雲嵐，已非昔日之雲嵐。”
窗外，城主府安排的盛大煙花表演開始，一簇簇絢爛的光束升空，炸開，將夜空點綴得五彩斑斕。宴會廳內爆發出更大的歡呼聲，氣氛達到頂點。
煙花的光芒映照在林猙的臉上，明暗不定。
他凝視著那些瞬息即逝的璀璨，又望向遠處黑暗中沉寂的山脈。歡慶的浪潮之下，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如同毒蛇般悄然纏繞上他的心頭。
盛宴終將散場，而隱藏在水麵下的冰山，或許纔剛剛顯露一角。
蒼城的這個夜晚，格外熱鬨，也格外的……漫長。他飲儘杯中殘酒，那酒液入喉，竟品出了一絲凜冬將至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