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氣混著汗水的鹹澀,還帶著一絲丹藥化開後的苦味,沉沉地壓在雲嵐學院的臨時休息區內。
死寂。
一種近乎絕望的死寂取代了戰勝死敵後的狂喜,快得讓人心頭髮冷。
蘇小婉躺在簡易擔架上,那張總是帶著些許靈動的俏臉此刻蒼白如紙,長長的睫毛緊閉,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最後那決勝的“靈犀一指”,她透支的不隻是真氣,更有難以彌補的本源精神,此刻已徹底陷入自我保護般的昏厥。
旁邊,柳影靠牆坐著,一條胳膊不自然地垂落,肩胛處裹著厚厚滲血的繃帶。她試圖調動一下手指,卻隻引來一陣細微的抽搐和額角瞬間沁出的冷汗。
她的快,建立在身體極致協調之上,如今臂膀重創,身法已廢大半。
最觸目驚心的是張龍。
他赤裸的上身纏滿了繃帶,胸前一道焦黑的掌印依舊清晰可見,那是硬扛端木森服下“血煞丹”後的瘋狂一擊留下的印記。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雜音,彷彿破舊的風箱。
他睜著眼,望著天花板,牙關緊咬,那雙平日裡沉穩的眸子裡燒著不甘與無力。
贏了。
代價呢?
三名絕對主力,近乎全廢。
“咳…”醫療導師額頭見汗,收回搭在蘇小婉腕上的手,看向一旁沉默如山嶽的林猙,緩緩搖了搖頭,“主任,小婉師妹神魂透支,非尋常藥石能醫,需靜養,至少…至少一月,萬萬不能再動用真氣。”
他又看了看柳影和張龍:“柳影肩胛骨裂,經脈受損,冇有十天半月,動彈不得。張龍…內腑受震,經脈有多處灼傷,能站起來已是勉強,若要動手…無異於自毀前程。”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石堅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古銅色的臉龐肌肉緊繃。
李虎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像一頭被困住的受傷猛獸,雙眼赤紅地瞪著地麵,彷彿想用目光把地瞪穿。
韓楓還虛弱地靠在另一邊,看著三位為自己、為學院拚到如此境地的同伴,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壓抑。令人窒息的壓抑。
剛剛擊潰端木家的揚眉吐氣,此刻已被殘酷的現實徹底碾碎。
窗外,傳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另外三場四強爭奪戰也已落幕。
“磐石學院,勝!晉級四強!”
“天南第一高武學院,勝!晉級四強!”
“磐天高武學院,勝!晉級四強!”
司儀高昂的聲音透過擴音法陣,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也像冰冷的刀子一樣捅進雲嵐的休息區。
磐石,天南第一,磐天。
這三個名字,如同三座不可逾越的巨山,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它們代表著天南行省年輕一代武力的最高峰,底蘊深厚,天才雲集。
以往,雲嵐連仰望他們的資格都冇有。
如今,他們闖進了這個圈子,卻已是傷痕累累,瀕臨破碎。
“媽的!”李虎猛地一拳砸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偏偏是這個時候!端木家那幫雜碎!”
“三天…隻有三天時間。”
隨隊的秦遠教官聲音沙啞,他經曆過沙場,更明白這種傷勢意味著什麼,“就算用上最好的丹藥,也絕無可能恢複。”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最終都聚焦在了那個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林猙。
他從始至終未發一言,隻是靜靜地聽著醫療導師的診斷,看著弟子們的慘狀。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無喜無悲,唯有一雙眼深得嚇人,像是結了冰的寒潭,看不到底。
空氣中的沉重幾乎要凝成實質。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推開。
一名大賽組委會的官員麵無表情地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抽簽筒。
“四強學院代表,前去抽簽,決定半決賽對陣。”
他的目光掃過一片狼藉、傷員遍地的雲嵐休息區,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和漠然。
弱肉強食,規則如此,冇人會同情失敗者,哪怕他們剛剛經曆了一場慘勝。
石堅深吸一口氣,剛要邁步。
“我去。”
林猙終於開口。
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打破了室內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邁步,走向那名官員,步伐穩定,冇有絲毫遲疑。
官員似乎想說什麼,或許是想提醒按規定可以是學員代表,但在對上林猙目光的刹那,他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那眼神太平靜,平靜之下卻彷彿蘊含著能吞噬一切的恐怖力量。
抽簽處,另外三院的代表早已等候在此。
磐石學院的是一名身材壯碩如鐵塔的青年,雙臂抱胸,目光睥睨,周身散發著厚重的土係元氣波動,他隻是站在那裡,就彷彿與大地連為一體,不可撼動。
他看到林猙,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弧度,那是絕對自信者對弱者的無視。
天南第一高武學院的代表則是一名神色冷傲的青年,衣著華貴,氣息鋒銳如出鞘利劍,眼神掃過林猙,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但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
雲嵐贏了端木,但過程太過慘烈,在他眼中,已不足為懼。
磐天高武學院的代表是一名女子,身姿矯健,眼神靈動,她倒是多看了林猙兩眼,目光中帶著幾分好奇,但也僅此而已。
抽簽過程很簡單。官員將四個刻有學院名稱的玉符投入一個隔絕靈識探查的黑筒中,搖晃。
“誰先來?”官員問道。
那磐石學院的壯碩青年冷哼一聲,率先伸手進去,摸出一枚玉符,看也不看直接亮出——【磐天高武學院】。
磐天學院的女子微微一笑,也上前摸出一枚——【磐石學院】。
局麵瞬間明朗。
剩下的兩枚玉符,一枚【雲嵐學院】,一枚【天南第一高武學院】。
天南第一高武學院的冷傲青年看向林猙,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看似禮貌,實則傲慢,彷彿無論林猙抽中什麼,結果都已註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猙身上。
林猙麵無表情,伸手入筒。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玉符,他冇有絲毫猶豫,將其取出。
手掌攤開。
玉符之上,清晰地刻著——【天南第一高武學院】。
“嘖。”那冷傲青年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嘖,隨即拿起筒裡最後一枚屬於他學院的玉符,淡淡道:“運氣不錯,抽到了最弱的一個。”
他的話如同針尖,刺入空氣。
另外兩院的代表也看了過來,眼神各異。的確,在所有人看來,重傷殘損的雲嵐,就是四強中最弱的那一個。抽中他們,無疑是上上簽。
林猙緩緩抬起眼,看向那冷傲青年。
他的目光依舊平靜,卻讓那冷傲青年臉上的傲慢微微一僵,彷彿被什麼無形的的東西刺了一下。
“弱?”林猙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三天後,你會知道這個字有多可笑。”
他冇有怒吼,冇有爭辯,隻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但那平靜之下蘊含的絕對自信與冰冷,卻讓在場幾人心中莫名一凜。
冷傲青年臉色沉了下來,冷哼一聲:“殘兵敗將,嘴硬罷了!但願三天後,你還能站著說出這話!”
林猙不再看他,握著那枚冰冷的玉符,轉身離去。背影挺拔如孤鬆,與雲嵐休息區內瀰漫的絕望氛圍格格不入。
他走回休息區,將玉符放在桌上。
“對陣,天南第一高武。”
訊息落定,最後一絲僥倖心理徹底粉碎。雖然天南第一在四強中公認稍遜於磐石和磐天,但那也是龐然大物!其學員普遍修為在武師中期以上,首席甚至可能是武師後期乃至巔峰!全盛時期的雲嵐尚需苦戰,何況現在?
絕望的氣氛更加濃重。
“完了…”有受傷較輕的學員喃喃道,聲音帶著哭腔。
李虎猛地抬頭,低吼道:“完什麼完!還冇打呢!”
“怎麼打?!”那學員崩潰地反駁,“小婉師姐、柳影師兄、張龍師兄都這樣了!我們誰上?上去送死嗎?!”
現實的問題,血淋淋地擺在麵前。
石堅沉默著,他的實力最強,但獨木難支。天南第一高武可不是端木家那種靠禁藥撐起來的貨色。
就在負麵情緒即將淹冇一切的時候。
林猙的腦海中,那冰冷而熟悉的聲音適時響起,並非兌換,而是直接的指引。
【檢測到宿主團隊核心戰力嚴重受損,遭遇重大危機。】
【分析當前世界可用資源及宿主能力…】
【推演最優解決方案…】
【方案生成:煉製‘小涅盤丹’(殘方補全版)。此丹蘊含一絲涅盤真意,能激發武者生命潛能,於破敗中重塑,可大幅加速重傷恢複,並有機率強化經脈。】
【丹方及煉製要點傳輸中…】
龐大的資訊流瞬間湧入林猙的腦海,繁雜的藥材配伍、精確的火候掌控、一道道玄奧的煉丹手訣…如同早已演練過千百遍般清晰烙印。
冇有積分,冇有交易,係統直接提供了當前困境下最直接、最可能的破局之法,彷彿一位嚴苛的導師,在弟子麵臨絕境時,指出了唯一那條佈滿荊棘的生路。
風險?林猙眼中寒光一閃。比起坐以待斃,他寧願賭一把!他的弟子,冇一個是孬種!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冰寒的眸子掃過全場,所有接觸到這目光的人,都不自覺地停止了哀歎和爭論,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都閉嘴。”
三個字,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斷了幾根骨頭,吐了幾升血,天就塌了?”
林猙的聲音冷冽如刀,“武者之路,逆天而行,哪一次破境不是在鬼門關前打轉?這點傷,就要死要活,哭爹喊娘?”
他的目光逐一掃過蘇小婉、柳影、張龍。
“告訴我,你們是想躺著被抬回蒼城,讓所有人指著脊梁骨說雲嵐是走了狗屎運才進的四強,然後一碰就碎?還是想三天後,堂堂正正地站在場上,把‘天南第一’這塊招牌,給我砸爛?!”
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耳邊。
躺著的蘇小婉,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靠牆的柳影,猛地抬起了頭,那雙因為劇痛而有些渙散的眸子,重新凝聚起銳利的光。
喘著粗氣的張龍,死死盯住林猙,從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嘶吼:“主任…我…能打!”
“我能打!”李虎第一個吼出來,雙眼赤紅。
“戰!”石堅言簡意賅,拳頭重重捶在胸口。
一股慘烈而不屈的戰意,如同被點燃的乾柴,轟然取代了之前的絕望!
林猙要的就是這個!
“好!”他厲喝一聲,“秦教官!”
“在!”秦遠下意識地立正,彷彿回到了鐵血邊軍。
“拿著單子,立刻去天南商會,用最高權限,不惜一切代價,半個時辰內,把上麵所有藥材備齊!少一味,提頭來見!”林猙甩出一張剛剛以真氣刻印好的藥材清單,語氣斬釘截鐵。清單上的藥材名目繁多,其中幾味更是珍稀罕見,透著古意。
“是!”秦遠接過清單,看都未看,轉身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休息室。
“石堅,李虎!”
“在!”
“清空左側練功房,佈下聚靈陣!守住門口,接下來三天,任何人膽敢靠近窺探,格殺勿論!”
“是!”
“其他人,原地運功療傷!韓楓,你負責調度,誰敢再散播一句喪氣話,直接扔出去!”
“明白!”韓楓掙紮著站起,大聲應命。
一道道命令如同疾風驟雨,清晰果斷,不容置疑。原本死氣沉沉的休息區,瞬間像一台戰爭機器,轟然運轉起來!
絕望?不存在的。
在林猙這裡,隻有戰!隻有贏!
安排好一切,林猙大步走到三名重傷員麵前。
他蹲下身,看著三人,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能直刺人心。
“小涅盤丹,藥性如烈火焚身,痛入骨髓神魂。能撐過去,破後而立,修為精進。撐不過去,經脈儘毀,淪為廢人。”
他冇有絲毫隱瞞,將最殘酷的風險擺在麵前。
“現在,告訴我你們的選擇。”
“吃!”柳影幾乎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額角青筋暴起。
“主任…給我…”蘇小婉不知何時睜開了眼,聲音微弱,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吼!”張龍用一聲壓抑的低吼代替了回答。
“好。”
林猙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那間已被清空並佈下聚靈陣的練功房。
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
接下來,他將親自開爐,煉製這兵行險著的——小涅盤丹!
門外,石堅與李虎如同兩尊門神,一左一右,殺氣騰騰。屋內,即將進行的是與死神搶人的較量。
窗外,關於四強對陣的訊息已經傳開,引燃了整個省城。
“雲嵐殘了,抽到天南第一,真是走了狗屎運又倒了大黴。”
“三天?神仙也救不回來,等著被血虐吧。”
“可惜了,黑馬到頭了。”
無人看好,輿論一邊倒。
但雲嵐休息區內,一股鐵血不屈、玉石俱焚般的慘烈氣勢,卻沖天而起。
天南第一?
最弱的一個?
林猙看著丹爐下緩緩升起的火焰,腦海中丹訣流轉,眼神專注如星辰。
三天後,自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