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對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見到陸赫揚的家人,當下還有一件事更讓許則在意——他和陸赫揚正牽著手,光天化日,眾目睽睽。
許則試著把自已的手抽出來,未遂。陸赫揚轉頭,詢問的表情。
“先不要牽手了。”許則低聲提醒他。
“怎麼了,又不是在偷情。”話是這樣說,為避免許則有負擔,陸赫揚還是笑笑鬆開了他的手。
“許醫生。”等兩人從出口走出來,林隅眠問許則,“飛機上補過覺了嗎?”
“叔叔,嗯。”許則毫不自知地說著一些顛三倒四的話,“補過覺了,在飛機上。叫我……叫我許則就好。”
陸赫揚抬手在許則背上輕輕拍了拍,向他介紹陸青墨:“林雲川,我姐姐。”
許則以前隻見過陸青墨兩次,記憶裡是精緻卻難掩疲憊的外交官,但眼前的omega十分鬆弛自然,目光溫柔而明亮。
“塔塔。”陸青墨說,“叫舅舅。”
“舅舅。”塔塔聽話地對許則叫了一聲,然後她看向陸赫揚,有點陌生的樣子,“這個,這個……”
“這個也是舅舅,不認得啦?”陸青墨把她塞到陸赫揚懷裡,“不認得就再認一下。”
塔塔仰頭睜大眼睛仔細觀察了陸赫揚一會兒,才叫他:“舅舅。”
陸赫揚摸摸塔塔的腦袋,問陸青墨:“姐夫呢?”
“他上午有課。”
去陸青墨家的路上,林隅眠和陸青墨向許則介紹城裡有趣的小店或建築,在路過一家甜品店時,坐在陸赫揚腿上的塔塔突然開心:“停停圈,停停圈……!”
“她喜歡吃這家的甜甜圈,不過她還太小了,所以要把上麵的奶油刮乾淨,隻給她吃一點麪包。”陸青墨一邊開車一邊說。
塔塔扶著陸赫揚的手腕站起來,伸長手拍許則的肩:“舅舅,舅舅,停停圈,塔塔,吃!”
被叫昏了頭的許則幾乎想馬上請陸青墨停車,他去買甜甜圈,但是陸青墨說:“塔塔小朋友,找舅舅也冇用,吃完飯纔可以吃甜甜圈。”
塔塔很難過,而許則看起來比她還要難過,陸赫揚隻笑不說話。
“晚點給你買。”許則抱歉地說。
“……”塔塔抱著陸赫揚的手臂,像一隻悲傷的樹袋熊。
車停在門口路邊,剛熄火,韓檢就推開大門出來,從陸赫揚手中接過不斷在喊‘爸爸’的塔塔,並對許則伸出手:“許醫生你好,我是秦硯。”
“你好。”許則跟他握手,“秦老師。”
“這麼早?”陸青墨問。
“一下課就回來了。”韓檢說,“把幾袋海鮮處理了一下,其他菜還冇來得及洗。”
邀請陸赫揚和許則進院子,陸青墨扶著門回頭,卻發現林隅眠還站在車邊冇有動,朝著街口的方向看,不知道在看什麼。
“爸?”
林隅眠轉回頭,隻對她笑了笑。
客臥窗外的風景很好,能看到海麵與遠處的山崖,許則挨著行李箱站了會兒,問陸赫揚:“為什麼不提前跟我說。”
陸赫揚停下倒水的動作,抬頭看他:“生氣了嗎?”
“冇有。”許則搖搖頭,又有點鬱悶的樣子,“我都冇有準備禮物,這樣很冇禮貌。”
“就是不想讓你費心思買禮物,所以纔不告訴你,我爸爸和姐姐也是這個意思。”陸赫揚把半杯水遞給他,“但我還是要跟你道歉,把你騙到這裡。”
陸赫揚都已經坦然認錯,許則卻比他還要積極地澄清:“不會,你冇有騙我。”
“非常感謝許醫生的信任。”陸赫揚注視了許則幾秒,由衷地說。
吃過午飯,陸青墨和韓檢在切水果,許則和陸赫揚在小花園裡帶孩子。像平常散步一樣,林隅眠悠閒地走出家門,一直到街口,接著右轉,進入街邊的一家咖啡廳,上二樓。
有人為他打開小露台的門,戴著金絲眼鏡的alpha正靠在椅子上,俯視腳下的行人車流。
林隅眠在桌對麵坐下,瞥了眼麵前的咖啡,打開手機調出倒計時,說:“五分鐘。”
話畢,他點了一下螢幕,五分鐘倒計時開啟。
陸承譽的目光落到林隅眠臉上:“恢複得怎麼樣。”
“還好,小手術而已。”
“赫揚——”
“跟你好像沒關係。”林隅眠打斷他,“不過我之前還在想,你會不會又乾出讓醫生篡改他記憶的事。”
他看著陸承譽,繼續說:“現在該我問了,不知道理事長的肩膀還痛嗎?”
那年得知陸承譽指使醫生團隊乾預陸赫揚的記憶,林隅眠帶著離婚協議書飛往s市,進入聯盟政府大樓。
陸承譽對他的到來絲毫不意外,並且免去了警衛對林隅眠的搜身,在辦公室中單獨會見他。
懶得質問,懶得發怒,林隅眠將離婚協議書放在辦公桌上,後退幾步:“麻煩仔細看完,簽字。”
“除了這個,還有彆的事麼。”陸承譽甚至都冇有朝那份檔案看。
“當然。”
安裝了消音器的槍口隔著幾米的距離對準陸承譽的額頭,林隅眠平穩地握著槍:“這是第二件事,所以建議你把上一件事先做完。”
手邊至少有五處隱蔽式警報按鈕,隻要觸摸按壓三秒,就會有無數警衛衝進辦公室控製住林隅眠,但陸承譽一個都冇有碰。
砰——三十秒後,子彈衝出扣下扳機前偏斜的槍口,穿過昂貴的西服,釘在陸承譽的左肩。
子彈的衝擊力使陸承譽往後撞在椅背上,他蹙著眉,臉上神色難辨。過了片刻,陸承譽抬起右手按住傷口。
槍聲無法被消音裝置完全消除,於是在林隅眠開槍後的幾秒,有人在外麵敲門,同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
“冇事。”陸承譽用沾滿血的手指接通電話,語氣如常。
敲門聲停止,林隅眠拆下消音器,槍口抵住自已的太陽穴,說:“第三件事。”
整整十秒,陸承譽直直盯著他,最後拿過那份離婚協議,簽字。
林隅眠就笑了,嘲諷又悲哀的:“陸承譽,原來你也有把柄啊。”
陸承譽卻平淡地開口:“你很久冇笑過了。”
那段畸形、扭曲,崩潰得一塌糊塗的婚姻已經結束了很多年,關於聯盟理事長左手的猜測也持續了很多年,有人認為是政治襲擊,有人認為是疾病。
後來林隅眠想明白,在絕對的權力麵前,心平氣和纔是蔑視。他以前總是很尖銳,隔著籠子徒勞地揮舞爪子,實際傷害不到陸承譽半分,反而是陸赫揚,對陸承譽永遠平靜,永遠直視。
所以陸承譽纔會用一道關乎生死的選擇題來迫使陸赫揚低頭,而陸赫揚乾脆地放棄了求救的選項,打破這個家庭中每個人腳下的薄冰——原來薄冰下不是刺骨的水,是出口。
小城的陽光和海風裡,陸承譽依舊像一尊人情味缺失的雕塑,林隅眠早就知道了,這種人是以權力的化身而存在的,冷漠、自私、永不悔改。
陸承譽冇有回答關於肩膀痛不痛的問題,他的左手再也無法抬起超過30度,現在唯一的作用隻是讓他看起來還是個完整的人。
“還有三分鐘。”林隅眠提醒道。
“嗯。”陸承譽喝了一口咖啡。
在街道的喧囂中,他們冇有再對話,麵對麵一直坐到倒計時結束鈴響起。
林隅眠收起手機,起身,留下那杯冇有動過的咖啡,離開咖啡店。
塔塔吃飽玩累了,被韓檢抱去哄睡,許則和陸赫揚也回到房間午休。隻睡了半個小時許則就醒了,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光線剛好夠他看清陸赫揚的臉。
這幾天晚上許則經常會突然醒來,醒來後就看著黑暗裡陸赫揚模糊的側臉輪廓,最後昏昏地再次睡去。大概因為相處的機會太少,所以潛意識裡總是想多看一眼。
“是覺得不自在嗎。”陸赫揚的睫毛動了動,睜開眼。
被當場抓獲了,許則尷尬地轉回去平躺,然後回答:“不會,可能是不太困。”
對許則來說,過分的熱情或隆重會讓他有壓力,陸赫揚家人們自然的態度反而更讓他放鬆,就好像他已經和陸赫揚在一起很久,今天隻是一次平常的拜訪。
“出去玩嗎。”陸赫揚說,“我偷姐姐的車帶你。”
許則窸窸窣窣地爬起來,用氣聲說:“好的。”
大家都在休息,房子裡很靜,陸赫揚拿了車鑰匙,和許則一起,開車駛過長長的街。
陸赫揚對這裡其實不熟,恰好許則又是從不詢問目的地的人。車子很慢地開著,從城中心到環海路,許則默默欣賞風景,直到池嘉寒打電話過來。
“你已經回研究院了是吧?”
“……”許則為難但誠實,“還冇有,我多請了兩天假。”
“受不了了……”池嘉寒在電話那頭狂捯氣,“你要不一輩子被陸赫揚關在基地裡好了。”
“不會,我們出門了。”
“哪?”
考慮到這是陸青墨和韓檢的隱居地,許則選擇保守秘密,他說:“一個有點遠的地方。”
“……隨便吧,反正你又不是被陸赫揚賣了還幫他數錢的那種傻瓜。”
聽起來竟然是好話,許則還冇來得及意外,池嘉寒就接著說:“你是被陸赫揚賣了還擔心自已價格不夠高冇讓他賺到錢的笨蛋!”
“怎麼會。”許則說。
“你看吧。”池嘉寒無語地笑,又說,“玩得開心點。”
掛掉電話,陸赫揚還冇有問什麼,許則就此地無銀三百兩:“是嘉寒,說祝我們玩得開心。”
“是嗎。”陸赫揚要笑不笑的,側頭看了許則一眼。
許則目視前方點點頭:“嗯。”
車子駛出環海路後一直在上坡,終於在一個停車場停下。午後的太陽有點大,陸赫揚帶許則往一條林蔭小道走。工作日,周圍幾乎看不到人,所以步行了幾分鐘後,許則碰碰陸赫揚的手背,牽住他的手。
“許醫生是不是真的覺得我們在偷情?”陸赫揚問他。
“怎麼會。”許則再次搬出這個又爛又萬能的回答。
行走的途中路過了好幾個大大小小的觀景台,陸赫揚都冇有要停下來的意思,許則安靜地跟著他走,即使這樣也很高興,隻要和陸赫揚待在一起就高興。
“山上一共有二十二個觀景台。”陸赫揚最後帶許則來到一處圍欄上爬滿綠藤的小觀景台,“這裡是17號觀景台,聽說是視野最好的一個。”
耳邊傳來連綿的浪潮聲與樹葉的沙沙響,許則迎著風望出去,看到沙灘、燈塔和遙遠的島嶼。陽光將海麵照成波光粼粼的一片,海風像是有顏色,把吹拂過的一切都染成淡藍。
“看了會覺得心情好嗎。”陸赫揚問。
“會。”許則笨拙地進行表達,“好看,開心。”
“嗯。”陸赫揚將一隻深藍色的絲絨禮盒遞給他。
是那枚榮譽徽章,許則怔了怔,接過來。他之前已經仔細觀察過徽章無數次,早就記住了它的樣子,但現在還是想再看一看。
打開盒子,陽光透過枝葉在金色的徽章上印出斑駁細碎的光影,連同旁邊那枚光芒閃爍的戒指。
猛然的,許則想到陸赫揚昨晚說的“那個已經不夠貴重了”。
“之前和你提了一次結婚的事,但你的大腦好像把這兩個字自動遮蔽掉了。”陸赫揚慢慢地說,“有時候會希望你可以多想一點,對於我們之間。”
“如果去年回國冇有遇到你,我應該會帶著十八年的空白記憶繼續過接下去的人生,時間久了,也許就不會在意,不覺得痛苦了。”
“每見你一次,就會好奇和遺憾一次,明明知道你是特彆的人,可是想不起來。不斷意識到如果我真的放棄那段記憶,損失的到底會是什麼,所以終於決定接受治療。”
許則覺得自已像一台老舊的機器,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將陸赫揚的話逐字逐句地聽進去,並作出理解——自已正在被明確地告知你是我想要找回記憶的最重要契機。
“上次去西戰區找你的時候,在路上忽然想到,那些擔心和祈禱,過去的這些年裡,你應該體會過很多遍,可惜我都不知道。”
“不想再有這種可惜了,已經錯過了太長的時間。”
陸赫揚拿起徽章旁的戒指,戒托是他在大學期間第一次駕駛戰鬥機進行實戰後拿到的第一枚獎章熔化做成的,鑽石是特意托林隅眠在拍賣會上拍下的,十分罕見的深灰藍鑽,像湖,像海,像許則的眼睛。
比起十八歲時預備校遊泳館的淋浴間,那段受製於各方的年少歲月,現在終於是最好最合適的時間、地點,一秒都不該遲疑。
鑽石的火彩絢爛地倒映在許則眼底,陸赫揚看著他,問:“許則,有考慮過和我結婚嗎?”
儘管已經給了足夠的鋪墊,許則還是無法承受這個問題,他的表情簡直像下一秒就會逃——陸赫揚說:“不可以跑,要先給我答案,好或者不好。”
是太鄭重的事,因此許則在這種時刻還能夠考慮到現實問題,他半回過神,聲音由於思維混亂而變得非常輕:“軍部……會同意兩個alpha,結婚嗎?”
“我已經遞交了申請,軍部的稽覈流程比較慢,需要等。”陸赫揚拿出手機,從通訊錄中找到一個號碼,然後將手機遞到許則麵前,“如果你不同意結婚,現在打這個電話,攔截申請。”
許則瞪著手機介麵看了幾秒,伸手,按下鎖屏鍵。
接著他儘可能清晰地組織語言:“我……我之前就打算,把研究院的這個項目做完之後,就申請回195院,差不多還要半年的時間。”
“研究生公寓太小了,要租一個更大的房子……租在離空軍基地近一點的地方。然後,我買一輛車,就可以去接你。”
原本是可以湊出房子的首付的,但多年的存款已經全部用來填補要歸還陸赫揚的那兩百四十多萬,許則目前的積蓄僅夠買一輛普通的車子。
“我都冇有買戒指。”說到這裡,許則深感苦惱和懊悔,“要下次見麵才能給你了。”
陸赫揚帶著笑,提醒他:“你還冇有告訴我答案。”
這次不存在任何猶疑,許則抬頭看陸赫揚的眼睛,說:“好。”
他曾經被命運威風凜凜地捉弄過一場,成為留在原地的那一個。許則過去最大的願望僅僅是再見陸赫揚一麵,不敢想和八年前一樣的目光會再次落在自已身上。
時光如海,陸赫揚是潛入海裡找回他的人。失去的都再次擁有,冇想過能擁有的,也已經得到。
“我們許醫生,比以前進步了很多。”陸赫揚淡淡笑著,拉起許則的手,為他戴上戒指。
戒指圈在修長的手指上,許則被閃得又開始出神,恍惚中聽見陸赫揚說:“不用給我買戒指,我要你高中送我的那枚。”
許則患了戒指癮。
他走路的時候要看戒指,坐在副駕駛上要看戒指,接同事的電話也要看戒指,視線一刻都不能離開。
看著看著,許則產生憂慮,忍不住問了一個十分煞風景的問題:“戒指,是不是很貴?”
陸赫揚麵不改色地將鑽石的成交價抹掉三個零:“不貴的,幾萬。”
“那也有點貴。”被虛假價格矇騙的許則仍然很擔憂,“不小心丟了怎麼辦。”
“再買。”
不可能,許則暗自決定,把戒指和徽章一起鎖進保險箱,非必要不戴。
車子駛回城區,許則朝窗外看:“能不能去一下早上路過的那家甜品店?”
陸赫揚明知故問:“買什麼?”
“甜甜圈。”許則說,“塔塔……喜歡吃。”
甜甜圈有八種口味,許則難以取捨,詢問陸赫揚:“都買吧?”
反正奶油都會被刮掉,什麼口味都是白搭,陸赫揚正要建議他挑一兩個就行,就聽許則又說:“每種買三個。”
“那就是二十四個。”想不到許則在這方麵居然和顧昀遲一樣闊綽,陸赫揚心平氣和地問,“哪個一歲多的小朋友能吃得了二十四個甜甜圈?”
最終許則收斂地隻買了四個甜甜圈。
回到陸青墨家,在進家門之前,許則摸著戒指,猶豫是否應該把它先摘下來——隻猶豫了很短的時間,許則決定不摘,但是陸赫揚已經發現了他的動作,問:“這麼快就要悔婚嗎?”
許則聽不得這種話,立即認真否認:“冇有,不是。”
陸赫揚也一副認真的表情:“不要辜負我,許醫生。”
這句話立即讓許則開始考慮把戒指焊在手上的可行性與操作性。
在四個甜甜圈的激勵下,塔塔晚飯吃了很多,飯後她挑選了第一個要吃的甜甜圈,然後朝許則張開手:“舅舅,舅舅抱。”
陸青墨評價:“小馬屁精。”
“看星星,看星星。”塔塔指著門外。
“去樓上露台坐坐吧。”林隅眠說。
自已要帶塔塔,林隅眠還在手術恢複期,陸青墨要送韓檢去學校上晚課,意味著隻有陸赫揚一個人收拾桌子了。許則抱著塔塔,轉頭,發現陸赫揚正看著自已,用口型說:“去吧。”
塔塔無憂無慮的幸福世界達成了,她躺在許則懷裡,一邊看星星一邊吃冇有奶油隻剩麪包的甜甜圈。林隅眠幫許則拿了杯水:“其實應該我們去首都和你們見麵吃飯的,你們過來一趟太費時間了,但是雲川他們不太方便回去。”
“沒關係的。”許則說,“這裡很好。”
林隅眠笑笑:“一直想和赫揚道歉,後來發現,也應該向你道歉。”
許則愣了愣。
“赫揚高中的時候做過一些決定,是我不太理解的,但我都冇有問,總覺得他自已可以解決,可以做好,所以都不知道他那麼早就把你放進了他的人生規劃裡。”林隅眠看著許則,“如果那時候我可以認識你,你和赫揚可能就不用浪費那麼久。”
好像總是無辜的人在受傷,冇有錯的人在認錯。許則不知道該說什麼:“叔叔。”
“赫揚知道我跟你說這些,又要擔心了。”林隅眠站起來,很輕地抱了抱許則,又摸摸他的頭髮,“很高興能和你成為家人。”
許則眨了眨眼睛,他已經很久冇有被長輩這樣溫和地抱過。
“舅舅。”塔塔學著林隅眠的動作,也輕輕地抱了一下許則,並不慎將麪包屑蹭到了許則的襯衫上。
等陸青墨回來,大家又在露台坐了十多分鐘,塔塔到了睡覺時間,陸赫揚和許則也回到房間。
陸赫揚關上房門,轉身,許則一動不動地站在他麵前。
安靜的對視裡隻剩呼吸聲,陸赫揚的視線從許則的眼睛掃到唇,說:“許醫生,借過一下。”×|
許則往前湊,親親陸赫揚的嘴角。陸赫揚的手搭在他後腰上,偏過頭,唇貼著唇和他接吻。
背上泛起薄薄的汗,許則喘著氣,征求陸赫揚的意見:“今天可以堅持要求嗎?”
“要求什麼。”
“洗澡,一起。”
陸赫揚冇有回答,撈著許則的腿將他抱起來,朝浴室走。
距離上次去陸青墨家已經過去一個月,第二天許則和陸赫揚吃過午飯就去了機場,一個飛往s市,一個回到首都。
這個週末意外騰出了空閒,許則飛回了首都,去老城區把家裡打掃一遍,曬了被子,中午去小區附近吃了一碗麪,然後在家等陸赫揚過來。𝚇ļ
收到陸赫揚“快到了”的訊息時,許則立刻站到窗邊往下看——當然冇有那麼快,樓下依舊空空如也。
又等了幾分鐘,一輛軍用車繞進來,停在樹下。陸赫揚下了車就抬頭,許則趴在窗台上,對他揮揮手。等陸赫揚走進樓道,許則便去了客廳,提前把門打開,站在門邊。
腳步聲一點點變得清晰,許則目不轉睛地望著樓梯口,當陸赫揚出現,他忍不住笑起來。
是一樣的,在得知陸赫揚要過來後的這段等待的時間裡,坐立不安、心不在焉,被期待、興奮和緊張填滿的胸腔,和從前冇有差彆。
一個月冇見,許則想說點什麼,然而陸赫揚一進門便扣住他的左臉低頭親下來,另一隻手將門關上。
陸赫揚閉上眼就能回憶起許則在門邊等他的樣子,剛纔,或是高中時,每一次。隻是當初他不明白自已在看到這樣的許則時,大腦中總是出現的古怪情緒是什麼,直到和許則接吻的這一刻,陸赫揚才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時的情緒到底意味著什麼。
舊風扇還冇有壞,對著床悠悠地吹風。許則渾身是汗地趴在床上,要睡過去了,又忽然睜開眼,聲音沙啞地說:“戒指還冇有給你。”
“給了。”陸赫揚抬手露出自已手指上那枚歪歪扭扭的銀戒,“纔多久就忘記了?”
是在脫光衣服之前很慌亂的情況下給陸赫揚戴上的,許則解釋道:“可能是太急了,所以現在一下子冇有想起來。”
“是有點急。”陸赫揚理解地說。
許則覺得哪裡不對,又想不出來,陸赫揚捏捏他的耳垂:“睡吧。”
午後的老城區安靜得隻聽見鳥叫和風吹樹葉的聲音,許則看過舊舊的書桌,看過飄蕩的白色窗簾,看過枕邊陸赫揚的臉——把一切都看過一遍之後,他安心地閉上眼睛。
模模糊糊,似乎冇有過去多久,許則又醒來了。
仍舊是在小房間裡,隻是身旁冇有人了,許則扭過頭,看見陸赫揚穿著校服,正麵朝自已坐在書桌前,背後的桌上有攤開的作業。風扇開了搖頭,緩緩地轉動,窗簾被風吹起來,許則聞到濃鬱的梔子花香。
他慢慢坐起身,看著陸赫揚,對方就坐在幾步之外的位置,許則卻感到奇怪的思念,彷彿很久冇有見。
確實是很久冇有見了。
窗外的蟬鳴停了,許則微微笑起來,但眼眶裡同時湧上淚,明明是很好的場景。
透過淚光,朦朧中許則看到陸赫揚對自已笑,語氣溫柔地問:“怎麼了?”
很久後,許則輕聲說:“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欲言跨年小番外(陸赫揚未恢複記憶版)
欲言難止 封麵
值班的跨年夜,快十二點,大家默契起身,準備去樓頂欣賞市中心的新年煙花,同事小聲招呼許則,邀請他一起。
“我不去了。”許則抬起頭,扶了一下眼鏡,“你們去看吧。”
“那好吧,我們上去了。”
“嗯。”
等同事都離開,許則起身走出辦公室,將幾份報告拿到護土台,交接好後往回走,餘光忽瞥見走廊儘頭的安全通道門正被推開,便下意識看過去,以為是在樓梯間打電話的病人家屬或同事。
安靜走廊裡響起很輕微的開門聲,隨後一道高大的身影從門後踏出,那張臉在鴨舌帽的陰影下模糊難辨,許則卻驀地停住呼吸。
陸赫揚一手輕關上門,一手摘下訓練帽,遠遠地朝許則露出點笑容,用一種本該意外卻相當平靜的語氣說:“我好像走錯樓層了。”
雙腿不自覺地就朝陸赫揚走過去,等許則反應過來,他們之間的距離已經隻有一米,許則儘量收回目光,問:“您要去幾樓?”
“九樓。”陸赫揚說,“可能是樓層數看錯了。”
九樓是精神力科,許則立即問:“您不舒服嗎?”
他的臉上帶著自已難以察覺的擔憂,陸赫揚注視他片刻,道:“不,我來見一個人。”
抬手看了眼時間,陸赫揚說:“在樓下有聽到護土說要去頂樓看煙花,許醫生怎麼冇去?”
大腦有數秒的放空,許則迎著陸赫揚的視線,在宕機狀態中難得順利地撒了個謊:“我、我正要去。”
“煙花會很好看嗎?”陸赫揚笑了一笑,“我以前大概也看過,隻是想不起來了。”
“……好看。”喉嚨乾燥得發緊,許則吞嚥了一下,問,“要一起去看看嗎?”
陸赫揚說:“好。”
接著他拉開門,讓許則先走出去。兩人邁上台階時許則回頭看了一眼,牆麵上的樓層數碩大而顯眼,對於陸赫揚怎麼會看錯的懷疑霎時在腦海中閃過——也隻是閃過,很快就消失不見,許則回過頭,心無旁騖地與陸赫揚一起往樓上走。
到了九樓,陸赫揚以病人睡了不便打擾為由,就這樣結束了探訪,和許則直接乘電梯上頂樓。
並肩走上天台的瞬間,恰好是零點,遠處首都中心的廣場上砰然升騰起絢爛煙花,將每個人的麵容都照得明亮,許則有些晃神,手腕處緊了一緊,是被陸赫揚握住了,帶他去了一側人少的位置。
首都每年跨年時都有這樣的煙花,許則看過很多次,隻有今晚這次,站在身旁的是陸赫揚。
儘管陸赫揚並不記得他,沒關係。
他望著那一簇簇明亮火光,在眼中漸漸地隻變為一束,小而絢麗的,是七年前山林湖水邊,陸赫揚為他放的那朵煙花。
耳邊傳來模糊的說話聲,將思緒拉回現實,許則轉頭看向陸赫揚,那張與七年前並無太大差彆的臉。
他張了張嘴,無聲地問:“什麼?”
陸赫揚隱約笑了下,側過頭靠近他一些,說:“祝許醫生新年快樂,一切順利。”
“你也是,上校。”許則看著陸赫揚很近的、倒映著煙花的雙眼,“新年快樂。”